《毒戰》:從死刑到死刑,幾重荒唐,無盡寒涼



第二十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韋家輝、游乃海、陳偉斌、余曦(《毒戰》)

《毒戰》的故事由蔡添明開車衝入商鋪始,以他受死刑而終。香港毒販在北方盲目求生的情緒,猶如黑色寒鐵,維持著隱晦低章,直至街頭火拼大引爆。首次出現在銀河編劇團隊筆下的中國北方大陸,以闊大場面、無所不能的公安團隊佔據著最為張揚的戲份。

緝毒大隊長張雷與香港毒販蔡添明的首次正面交鋒,乾淨利落,意在言外。太平間内,添明藏在屍體之下,被張雷輕易識破,束手就擒。場口銜接直奔刑訓,三兩來回的對話,就敲定了添明放棄底線去換一個死緩的獄中協定。落網之囚與公安隊長,一弱一強的雙雄線索漂亮展開。共同合作戴罪立功,又演化為信任之不可能,草蛇灰線,一路嚴密鋪排,更有張雷的出場開宗明義:他的世界沒有「出賣」,唯有抓毒販的任務。「義」之不存,何談信任?張雷的抓捕沒有盡頭,添明的出賣亦沒有底線,價值真空下的警匪任務,貓鼠分野漸被噬空,剩下生死輸贏一把豪賭!

兩條主線暗戰糾纏,兼有不同支線豐富戲味。寫張雷這邊,小貝、兩位粵江警官,以至協助漁船調度的龍隊長,均下筆簡潔,強調他們事事嚴密,佈下天羅地網。另一邊是添明的世界,貨車司機小瘋小癲,製毒徒弟大聾小聾,哈哈哥,黎振標,香港七鬼,循序出現推演故事,小角色身上的江湖重口味,不加重飾,卻場場亮眼。尤其是香港七鬼,為天津船港萬船齊發所折服,卻不知身是籠鳥檻猿,既遭公安圍堵又被自己人出賣。寥寥幾場,摻入銀河映像的冷調詼諧,只語片言,如林雪的金句又或葉璇的鞋子,一針見血,饒見滋味。

劇本將更多的表面戲份撥給孫紅雷的演技,卻獻給蔡添明這個角色最多心理留白。不同於張雷佔盡上風,蔡添明是處處受制,內心所想不能形諸於色。韋家輝的編劇團隊創造大聾小聾兩兄弟,不僅貢獻了重械槍戰的爆發力,更以他們的聾和啞,為蔡添明打手語、敬酒的那場戲加上無言之重。他有口不得言,流下全劇一百零八分鐘唯一男兒淚。由絕對服從,到窮鼠囓狸,蔡添明的心理變化非從誇張動作戲份而來,前半部份劇本給他的場口均以懸念設置環環相扣,即便槍在手中,也躊躇猶疑,引而不發,直到拼死一搏,其無情冷血才破局而出。

《毒戰》帶警匪類型深入北方,以公安戲為表,打造毫無違和感的公安團隊;以落網之囚為裡,將「警匪合作」故事推進一層,拷問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雙重荒謬。也可追溯至《黑社會以和為貴》(2006),《毒戰》中的公安隊伍再次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操控力讓香港匪徒脊骨生涼。這個對於蔡添明來說,從死刑到死緩再回到死刑的劇本設計,是諷刺也是荒唐。貓鼠協定的失控,又或者梅菲斯特(Mephisto)與浮士德(Faust)不再涇渭分明,《毒戰》劇本用意之深絕不遜於視野之廣。

【載於《第二十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