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光奏鳴曲》孤獨與慾望



錢翔編導的《迴光奏鳴曲》,用心把兩個意念處理好,已經在華語片中傲視同儕了。

第一是「孤獨」。

四十五歲的玲子(陳湘琪飾),一個人住在高雄,更年期提早到來。丈夫在上海做生意,電話經常搭不通。奶奶腳部要動手術,長時間在醫院臥床,玲子天天前往照料。不知是藥物效應還是年紀老邁,奶奶總在睡;玲子跟她聊不到三句,其餘時間在床邊呆坐。青春期的女兒在台北念書,間或周末回來,平日都不在家。兩母女的感情也不怎麼樣,母親嘮嘮叨叨,女兒愛理不理,還怪責母親偷看她的手機。玲子自己呢?她是熟手車衣女工,把青春貢獻給生產線,但明月照溝渠,生產線往大陸遷移。《迴光奏鳴曲》開始不久,玲子被製衣廠裁掉,她得到老闆的「補償」,除了遣散費,還有一台二手衣車。真是無比諷刺,半生勞役的工具,搖身一變是「退休」賀禮。

所以玲子的孤獨苦悶,源自與丈夫仳離、失業,多少建基在當下兩岸的社會環境。《迴光奏鳴曲》淡淡幾筆,已勾勒出不可或缺的背景,顯示玲子不是特殊案例,電影面向一整代人。環境之後才是個人,玲子孤獨,因為已屆中年,丈夫、女兒不在身邊。她工作沒了,閒來去夜市找工友,幫手看檔打發時間。因為這個工友,玲子接觸到探戈舞,但她沒膽在舞室跳,只在家看看錄像、試試步法,在腦裡發白日夢。玲子幫工友看檔,獲得一雙別緻的高跟鞋。獨來獨往的玲子,往日打扮撲素、衣著深沉。中年女人、家庭主婦,欠缺社會競爭的資本,久而久之,對生命已不存奢想。然而高跟鞋與探戈舞,終為玲子的鬱悶生活打開第一道缺口(《迴光奏鳴曲》英文名就是 Exit)。玲子失業後當上自由身的裁縫,後來她還為自己造了一襲漂亮、鮮艷的舞衣呢。

窒息的世界

錢翔是攝影師出身,《迴光奏鳴曲》的構圖優秀,擅以場景烘托人物。高雄繁囂嘈吵,汽車川流不息。然而物理距離很近,人跟人的心理距離卻很遠。公車內乘客密密麻麻,玲子緊繃的坐著,還得提防旁邊熟睡的男子隨時靠過來。玲子居住的大廈,外牆污漬滿佈,跟香港浮誇的玻璃幕牆豪宅沒法比擬。她的鄰居我們看不到,鏡頭每次拍她的大門俱在老遠的,樓宇感覺疏落冷清。《迴光奏鳴曲》故意把空間營造得局促,少見藍天,呼應玲子窒息的世界──印象中有一處例外,是影片打出中英文片名時候。玲子在天台晾曬的床單、睡裙,在蔚藍的天空下、在狂風中翩翩起舞,平凡中見不凡,好個借物喻人的點題效果。玲子的生活起居,離不開那四五個場地,即使屬於消遣的「木瓜牛乳店」亦不熱鬧。中段一個鏡頭,玲子獨坐在牛乳店內,從外面看,她像被幾道玻璃窗鑲住。《迴光奏鳴曲》都市入夜後牛乳店的孤寂,讓人想起 Edward Hopper 的畫作。Hopper 的世界耐人尋味,人物何以夜不歸家?他們身影孤單,背裡各有什麼隱衷與故事?只要不斷問下去,每個人皆可以拍一部電影。於是,《迴光奏鳴曲》把鏡頭聚焦到某家牛乳店,某個孤單的「師奶」常客身上。

孤單「師奶」的慾望

好的,就當玲子是我們見慣的「師奶」吧。師奶除了相夫教子、賣菜煮飯洗衫,我們典型化印象中的炒股炒樓、飲茶講八卦,她們的生活還有什麼?發達以外,她們還有那些幻想及慾望?《迴光奏鳴曲》另一個鋪敘得宜的意念,正是「慾望」。不是年輕人澎湃的慾望,而是社會兩個邊緣化、沒生產力的孤獨人物(主婦、病人),內心深處的慾望。

探戈舞只是引子,玲子不會一下子成為很出色的舞者。探戈對玲子的吸引,應該在它的熱情、力量及身體接觸,這都是在暮氣沉沉、周而復始生活中最所缺乏的。《迴光奏鳴曲》安排了一個合理又有趣的設計,玲子因為照顧奶奶,百無聊賴,被對面床一個滿身傷患、剛接受眼睛手術的男子張先生(東明相飾)吸引。男子起初予人的印象不好,不停發出滋擾呻吟聲。玲子第一次看到見他時,還要在狹窄的升降機內;觀眾隨著她的眼光,近距離看著這個雙眼裹著紗布、臉容難以辯認的男子。《迴光奏鳴曲》的剪接蠻有心思的,那個紗布蓋眼的特寫後,下一個鏡頭就是玲子在洗葡萄!由(沒有)眼睛到葡萄的聯想蒙太奇,真虧電影的製作人。


相對我們比較熟悉的玲子,病榻上的張先生是個神秘人物。觀眾只透過醫生及看護的描述,對他略知一二。他姓張,沒有家人,令玲子好奇、同病相憐,他兩個是繁忙的高雄市內,被遺棄的孤獨心靈。張的傷患是離奇的,眼睛剛施手術,但右手、右腳被重重包紮,像遇上車禍似的。看護好像替他進行物理治療?我們還是看到後面才知道,張先生連聽力也有問題(主演的東明相有聽說障礙,但看的時候根本認不出是他)。不過「神秘」有神秘的好,因為他看不見、聽不到(玲子應不知道),行動有限制,玲子唯有觸摸才知他喜惡。玲子對張先生的照料,最初是惻隱之心吧,發展下去另當別話。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細節不贅了,玲子、張先生兩個人素未謀面(事實上到最後仍沒正式見面),竟然神奇的互相慰藉。張先生傷痕纍纍,手腳被包裹、覆蓋著,但病人服之下一副堅實的胸膛倒是「圓好無缺」!玲子以陳舊的毛巾替奶奶洗擦,卻特別為張買來簇新乾淨的毛巾,選購時還體貼的在臉上先試柔軟度。毛巾上的「兔子圖畫」成為《迴光奏鳴曲》另一難忘符號,暗示她的小女孩一面。玲子喜歡喝牛奶、蒲牛乳店,亦是角色另一注腳。

坦誠面對肉身的渴求

玲子面對張先生,之所以採取主動,在於對方看不見。中女放下情感與慾望久矣(更年期、「停經」表示生育機能已關上,但女人豈止是一副生仔機器?),坦然處之又怕世俗眼光──玲子打扮得漂亮在街上蹓躂,冷不防遇上女兒,等於被澆冷水,情感隨即撲滅。社會永遠的雙重標準,男人「不風流枉少年」,女的「姣屍扽篤」就永不超生。玲子與張先生,看不到、不知道最好。《迴光奏鳴曲》那普通不過的病房,把掛簾一拉,短暫與俗世區隔,病床巧妙地蛻變成像網絡的「虛擬世界」,兩個人在此隱姓埋名、飾演另一身份。我不期然想到1972年的《巴黎最後探戈》,《迴光奏鳴曲》在尺度上跟《巴黎最後探戈》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但出發點卻不謀而合。馬龍白蘭度不要知道性伴 Maria Schneider 的來龍去脈,著她別說名字。名字就是身份,牽連個人歷史。《巴黎最後探戈》的男女角在空房內翻雲覆雨,那是借來的時間與空間,好像 virtual sex 一樣乾手淨腳,不用計較年紀、身形、階級,關係有什麼名份。《迴光奏鳴曲》兩個角色放下身份(玲子不再是某人的媳婦、妻子及母親),脫離了文化、社會對我們的定型,在借來的地方,回到最根本,坦誠面對肉身的渴求。聽上去好像很悲哀,不過又是千真萬確的道理。

《迴光奏鳴曲》還突破我們的愛、慾想像。感情關係、愛情影片中,我們依賴的耳目,此處不再重要。張先生看不見、聽不到;影片極長時間沒對白,即使對白亦非關鍵,但無阻兩角色「溝通」。身體觸碰更直接、更 sensual,更富想像!東明相作為演員,再不用以《練習曲》的聽障、有缺陷「形象」亮相,因為說話、聆聽無關宏旨,不能不說是對東的解放。影片的感官是有層次的,由觸摸提升到味覺。玲子無聊時咀嚼白糖,後來她用手把糖塗在張先生乾涸的嘴唇上。玲子表面平平無奇,實則知情識趣,內心尚有火。老實說,華語片素來壓抑,我想不起有那個電影,像《迴光奏鳴曲》這樣經濟又有力,口罩變眼罩,什麼都沒呈現,什麼都沒做,卻如此性感、惹人遐思。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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