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定是你,我親愛的



第二十一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張冀(《親愛的》)

我在這裡並非要研究《親愛的》將現實事件搬往銀幕的改編手法,而是陳述它順著事件時態發展,建立一個具有紀律性的二元辯證劇本結構。

不少觀眾都感覺到《親愛的》明顯有前後不同的敘事風味。簡單去形容這兩部份,是線性和網性的分野。陳可辛與編劇張冀在事態陳述上加入戲劇化情節,伴隨無助的個人命運,也強化社會閱讀,寫照父母身份缺失/重聚、傷痛/彌補的歷練過程。第一部份以四段結構去看,準確發揮三幕劇原則,印證田文軍(黃渤飾)完成一趟不張揚的英雄之旅。我們跟著文軍的心路走一走罷。第一幕,田鵬失蹤後他到魯曉娟(郝蕾飾)家,表現魯莽小家,到了深圳火車站心裡發毛,處理毫無步驟;在警局報案接受兒子被拐的事實,頓內疚不已。第二幕到其他省份尋子的地理意義,就是踏上旅程,過程中學習做人,遇上危險,被追跳橋,在河底面對死亡關口。注意,全片唯一的閃回鏡頭只在這裡運用,親情一線牽讓他謹記鵬鵬臉孔並拒絕放棄,升回水面繼續承受命運。進入第三部份,也是第二幕劇的下半部,個人行動演化為集體出動,「盟友」上場,互相安慰,自白時刻走到靈魂的黑夜時份,其中一個兒童販子道出田鵬有被殺的可能。這一段結束在撞破一宗偷運猴子的罪案,猴子的怨恨表情,更令文軍失落。他外表沒變,內心卻磨練好,第三幕在安徽抱走田鵬/吉剛,盡見他全然投入的堅毅意志,只為完成任務,帶子回家。

文軍的英雄之旅就此完結嗎?看他與小鵬相處的不穩關係、對人的戒心,他的世界還未協調。下半部帶出李紅琴(趙薇飾),可說是遲來的「守門人」角色終於上場,然而在尋親的爭取上,她也是眾人的 alter-ego,而她也要走自己的「正反合」旅程。

李紅琴沿水渠爬上與吉芳隔窗見面,合人情但不合法,自此她展開爭取社會認同之旅,主要的阻力好像來自無情的法例,看清楚實有社會成見與政治考慮,她要做個「合法」的母親困難重重。她知道自己過去的不對,衝下車去抱鵬鵬一場,她不理拳打腳踢哭著說對不起,不但為自己說,也為亡夫的罪行認錯,也為其他拐賣兒童犯說對不起,我禁不住以英雄看待她。李紅琴唯一的盟友是道德感不太高尚的小律師高夏(佟大為飾),片末在醫院他有幸見證李紅琴獲知懷孕一刻,見證她最終也獲命運眷顧,發現從來不育的不是她的真相,在意料之外尋到母親身份。鏡頭像給李紅琴報喜後安心離開,讓我感覺天使加百列(Gabriel)的存在。

除了寫李紅琴的成長、決心解決問題,張冀的劇本結構,或陳可辛的敘事策略,凸出了韓德忠(張譯飾)或積極或悲觀的內心矛盾,作為一種英雄缺失命運的對照。文軍搶回鵬鵬,他在場協助,早在潮海的路途上他已說出心底話,反省中產階級創造幸福之路的剝削真相和罪孽本質,那頭猴子的敵意目光實在是衝著他來的。終於隔著車門,他給文軍發了短訊,痛苦地說出:「我做了這麼多,偏偏找到的是你……我找不動了」,之後是他與妻子樊芸(張雨綺飾)去為未出生的子女登記,也像李紅琴一樣遇上官僚問題,他指出兒子沒有死去,沒有需要提出證明。最後他在為鵬鵬而設的宴上宣佈樊芸懷孕,乾杯後自感歉意離開,躲在一角痛哭。

說到底《親愛的》沒有真正的「守門人」和「智者」角色,人性化的佈局,旨在呈現難解的社會矛盾,暗中討論當前僵化的官僚主義。然而對於父母身份的追尋,陳可辛一直沒有放過發掘英雄本質的機遇,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致力做好父母親的任務和角色,都是英雄,在法理內外努力維繫多義及廣義的「親愛的」精神,《親愛的》是好一個發生在特區的療傷故事。

【載於《第二十一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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