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迫視家庭撕裂的傷痕



德國的奧伯豪森國際短片電影節閉幕,並公布競賽結果,香港短片《32+4》從世界各地眾多短片中脫穎而出,勇奪大獎(Principal Prize),是國際短片競賽單元的第二大獎,僅次於奧伯豪森城市大獎(Grand Prize of the City of Oberhausen)。

32+4

《32+4》奪國際大獎,然而香港傳媒至今鮮有報道,大概是名牌效應作祟,傳媒反而多提到康城影展「短片角」(Short Film Corner)的參展作品,殊不知「短片角」純屬交流,標準寬鬆,獲邀參展作品數量超過二千,類似短片市集,卻都忽略了奧伯豪森的重要性。奧伯豪森國際短片電影節是歷史最悠久的短片影展,舉辦至今已是第61屆,也是全球最重要的國際短片交流平台,波蘭斯基就是在此嶄露頭角,年輕時候的佐治魯卡斯、馬田史高西斯也是把短片拿到這裡參賽,雲溫達斯亦因這影展立志拍片,1962年一群年輕德國導演更趁影展期間發表馳名的「奧伯豪森宣言」,宣告德國新電影的時代來臨。

奧伯豪森國際短片電影節每年均有數千部短片報名參加國際競賽,今年最後入圍約六十部,陳巧真的《32+4》是唯一入圍角逐獎項的香港作品。這部短片於去年「采風電影」主辦的第七屆華語紀錄片節已贏得香港紀錄片獎,今年三月亦於香港藝術中心主辦的第20屆ifva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中奪得公開組金獎。這次在奧伯豪森得獎,包括韓國導演朴贊京(朴贊郁弟弟)在內的國際評審團予以好評,認為導演道出自己錯綜複雜的家庭經歷,既急切又私密,且具創意(a complex family history told with urgency, intimacy and invention)。

《32+4》我看過兩次,都覺驚心動魄。它的確是個不易處理的題材。導演小時候與家人分隔兩地生活,她十二歲來港一家團聚後,經歷父母離異,母親另覓新伴。父母分開後仍住在同一大廈內,一個在32樓,一個在4樓。對於家庭撕裂的因由,她始終不敢多問,直到大學畢業那一年,毅然拿起攝錄機,鼓起勇氣面對父母,追問家裡不敢直視的過去,尋找一直失落的答案。難得導演不做作不煽情,不只影像處理有神采,也有坦然自省,對媒體運用和紀錄片形式亦有冷靜反思。ifva評審崔允信就曾形容陳巧真「把攝影機對著自己的家人,記錄他們和自己的生活,一層一層地挖下去,張力比劇情片還要強」。

陳巧真是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畢業生,2013年曾以一輯拍攝露宿者生活的照片,參與香港國際攝影節《300家》攝影展,是十二組攝影作品裡,年紀最輕的攝影師。同年她參加「采風電影」舉辦的紀錄片青年訓練營,拍成了首部紀錄短片《輝叔》,結集於《長洲誌》。當時看罷《長洲誌》,我最喜歡的就是《輝叔》,後來知道「采風電影」的張虹也特別讚賞陳巧真的天分。《輝叔》雖然只有短短六分鐘,已捕捉到人物的鮮活個性,晚上兼賣腸粉的跌打師傅輝叔,素來不愛透露私事,卻在陳巧真的鏡頭前解開心防,徐徐說出傳奇身世。

輝叔

認識陳巧真不久,已知道她打算拍自己家裡的故事,也知道她曾經叛逆無心向學然後醒悟發奮的經歷。頭一次看《32+4》,已是撲面而來的震撼,本應是旁白的句子,都以字幕形式出現在畫面上,突顯當中無法言說的失語狀態,卻同時以影像努力言說,表達自身想法。她捧著攝錄機橫過川流不息的馬路走向父親的一幕,形象具體地表現了理解和溝通過程的舉步維艱。拍攝短片既是自我療癒,更是迫視創傷所在,把深深隱藏的傷痕切開又縫合,對所有當事人包括導演自己都難免殘酷,卻又在過程裡釋放出同情的能量。

《32+4》非劇情片,而且是獨立短片,可能也是傳媒忽略報導的原因。其實像華語紀錄片節、「影意志」主辦的香港獨立電影節,又或是ifva比賽,歷來不乏優秀創作。當陳果的《我城》最近鬧得沸沸揚揚,不少人批評導演沒讀過西西,大家似乎忽略了去年江瓊珠已拍了《我們總是讀西西》。近日出版的新書《蜜糖不壞:華語80後導演訪談》,作者曾慶宏的訪問就包括了四位來自香港和澳門的獨立導演,都是關心社會議題的年輕導演,由街頭抗爭、少數族裔、菜園村,到同志題材,當中有追求有反省。上周趁香港兆基創意書院開放日舉行的「自主映室」,放映學生作品之餘,更討論到營運獨立院線定期放映獨立電影的可能性。《32+4》得獎,但願令更多人注意到年輕一代的創作力量,不一定要像波蘭斯基成名,而是這城市還有很多故事,值得讓大家繼續說下去。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5月10日,此乃修訂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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