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合一:《踏血尋梅》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電影:《踏血尋梅》

《踏血尋梅》以2008年的援交少女肢解案為藍本,案中的新移民未成年少女,在接客時被人殺死然後肢解,肌肉內臟被沖入廁所,骨頭被混入肉檔當成豬骨出售,而人頭則被扔入海,從未尋回,死者的肉體完全從世界消失。

《踏血尋梅》可謂港產片久違了的「奇案片」,千禧年以前,新聞中的兇案或極端暴力案件可以很快就成為電影題材,既有一心渲染血腥色情的賺快錢貨品,亦有探討兇案背後人性的深度之作。香港史上的大案,例如「雨夜屠夫」、「三狼綁架案」或「溶屍案」都被拍成影片。

「奇案片」的沒落無疑和香港社會近三十年來,暴力罪案及黑社會活動呈下降趨勢的社會氛圍有關,轟動的兇案少了,當然不是壞事。此外,「奇案片」的式微也和港片不景有一定的關係,當年有利可圖才會爭住去拍,但到今天,本地票房根本未能提供足夠誘因,而且這種片能進入內地市場的機會微乎其微。

所以市場力量既可以催生煽情渲染,但外在條件轉變後,市場力量又可將之滅絕。只是水清則無魚,也扼殺了較有個人抱負、想藉此類型來言志的創作者的發揮空間。如果從電影工業的角度來看,翁子光的《踏血尋梅》不但填補了「奇案片」的斷層,本片重視社會環境及人物思想的手法,也大大增添了「奇案片」的「合法性」(legitimacy),它可以超越血腥獵奇,為社會現實留下重要紀錄。

視野較為狹窄的論者,或會將《踏血尋梅》視為又把女性新移民當成妓女的陳腔濫調。然而這些論者不但看漏了影片鋪排女主角佳梅,在香港無法為青年人提供出路的經濟結構下,逐步被推向色情行業;也無視影片反映了香港社會在過去二十年來,腳踏實地愈來愈不切實際、有尊嚴的生活愈來愈昂貴、人倫溫情這基本需要愈來愈和物質掛勾的死結。《踏血尋梅》提醒觀眾留意周遭環境的人和事,這正是藝術其中一樣重要功能。

學會年度大獎舉辦多年來,這確實是首次由會員執導的電影獲最佳影片。雖然今天已經很少人相信「內舉不避親」這種事,但學會年度大獎的票選有嚴格的機制,絕不是一位精神領袖號召追隨者附和的「一男子決定」,實際上,討論大會中是有為數不少的聲音對《踏血尋梅》有保留。不但證明了會員的思想自由多元,也顯示出《踏血尋梅》可以在多部佳作中得到會員之間的最大共識,所以才能在五項大獎中奪得過半數獎項。

翁子光還未拍出首部長片時,在本會2008年出版的《電影通識行》,提出香港電影教育的三樣缺陷,引申至香港電影的不足:缺乏本土現況議題、文學性嚴重貧血,以及和過去的香港電影有斷層。乍看可以將翁子光三部長片各回應一樣:《明媚時光》(2009)有文學氣息、《微交少女》(2013)延續《靚妹仔》(1982)、《踏血尋梅》是本土現況。其實《踏血尋梅》何嘗不是集三者之成,描寫人生在世的寂寞無助就已經是很明顯的文學性,而「奇案片」正是一種漸被遺忘的港產片種。翁子光能以踏實的創作來實踐他對電影現況的批評,在這個漸趨虛偽及自暴自棄的社會中,知行合一實是難能可貴。

【載於《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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