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威虎山》:俠義江湖,歷久常新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導演:徐克(《智取威虎山》)

徐克挑戰樣板戲的《智取威虎山》,不僅沒掉進政宣片的窠臼,而且沿著類型片和動作片的路徑,重新包裝了林海雪原的江湖俠義,儆惡鋤奸,鬥智鬥力,精采而毫不含糊的角色,還有大量精采調度的雪地遊擊戰,都活力充沛,有情有義,場面行雲流水,也帶著不少徐克的冷幽默和小念頭,將冒險、奪寶、鬥智、戰爭、俠義和溫情等元素共冶一爐,「一個字」:盡顯功架之作。

它的優點正是去政治化,還原為一齣充滿娛樂性的大片。戲內不少困獸鬥場面,開首小隊突擊、中段夾皮溝之戰,最後攻陷座山雕城堡,這數段戰爭處理,乾淨俐落,調度細緻。當中亦加入了不少時髦趣味,例如自製大炮,對峙時用上了迫擊炮,將現代戰爭的法器挪到1946年,算是匪夷所思;戲內還出現了大型的滑雪場面,令戰鬥場面活潑不少。

戲中有兩場大型動作戲,均處理得不落俗套。其一是上山打虎,楊子榮打老虎,打得驚心動魄,徐克將《大白鯊》(Jaws,1975)式的驚慄場面,套在老虎身上,拿捏得恰到好處;另一場則是夾皮溝之戰,佈局精妙,大戰、圍睹、單打、突襲,亦帶出了犠牲和情義,整場動作戲,揮灑自如,完全表現了徐克的駕馭力和節奏控制,劇力逼人,同時亦看到他如何不囿於古典劇目,不拘一格地吸收荷里活式冒險動作的精粹。

最突出處是,原作共與匪的對立元素,徐克順手拈來,變成自己的敘事策略,既有以共軍剿匪小隊203為主,亦架起了座山雕崔三爺的地盤,兩者相互對照。前者正氣凜然,帶來了使命和拯救,屬政治正確之舉,屬理想化身;後者烏煙瘴氣,巧取豪奪,充滿了欲望的氣味,乃是人間寫照。兩者合二為一,一正一反,從不同角色得出不同欣賞趣味,也讓中港觀眾各自有其投入點。

徐克亦沒有多餘說話,大幅刪去不少為紅軍宣傳的味道,還原為具人情味的故事。最明顯者,乃孤兒小栓子和紅軍高波的友誼,精心鋪排,一路支撐著203小隊的不少細節,帶出的關顧和犠牲,令野孩子回復人性,小子得以成長,點出其人性主題,取代了原著中的革命情操。母親青蓮的描寫亦相約,在楊子榮進入山寨後,重新燃點了生存的欲望。一對母子,串通了203小隊和座山雕的賊窩,世界儘管正邪不兩立,也充斥不同政治旗幟和利益,但人性卻是共通的。

徐克眼中,人性是複雜而充滿矛盾的,人與人間的信任最為脆弱。於是,徐克設計的楊子榮充滿神秘性,固然是特務,也是港片本色的無間道,多番唱做(為張涵予度身訂造)屬典型戲子,而且似乎樣樣皆精,既可炒幾味、唱二人轉,也能繪畫素描,甚至因利乘便擊斃了被嫁禍的欒平。由他踏入座山雕的山寨開始,他的忠誠連番被挑戰。他的任務亦由最初的裡應外合(政治任務),最後變為拯救火坑中的青蓮,使一家團聚(人道色彩),充滿個人英雄色彩。這方向扭轉得巧妙而不動聲色,屬港片常見招數。

另一人物便是座山雕,禿頭勾鼻,虎背熊腰,兼帶著大雕,先聲奪人,造型上極具日本動漫人物風格,他霸氣又疑心重,身邊沒有心腹,對妻子的行為疑神疑鬼。戲裡不止一次以座山雕對青蓮的行為保持緘默,來顯示他內心的疑惑。他是典型的港式梟雄,在異域中發放了人性的貪婪、自私和嫉妒,充滿欲望的氣味。

徐克的神采,自成一家,他甚至虛構2015年美國歸僑的尋根故事,也從他的幻想中放進了另一個充滿娛樂性的結局,讓梟雄光榮引退(「一個字」:我沒話說了)。童年往事、懷鄉之情、京劇電影、民間傳說,小小篇幅說到了當中對文化根源的含蓄情感,203小隊再次進入尋常百姓家,與徐克鏡下不少的庶民英雄無異,俠義江湖,歷久常新。

【載於《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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