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忍天真集一身,內心愛恨難二分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男演員:白只(《踏血尋梅》)

怎樣才算是對一個人透徹的理解?凡事不可只看表面,要深入發掘背後的真相,不能只憑單一事件去判斷。《踏血尋梅》嘗試去尋找答案,正如主角臧Sir所說:「我唔係想知你點解會殺人,我係想知件事點解會發生。」這是一部從人出發的電影,《踏血尋梅》的人性關懷,在白只飾演的丁子聰一角充分體現。

電影改編自轟動一時的真人真事,當時報章的大字標題是「殺人、碎屍」,旁人對兇手的第一感受只有「冷血、變態」,這也是丁子聰甫出場所確立的印象,他外形彪悍、滿口粗言、眼神兇狠、還吸毒自high,是「危險人物」的標籤,是「生人勿近」的警號,他可會有精神問題與暴力傾向嗎?白只在外貌造型上跟真正的當事人如此相像,配上冷酷的神情與暴躁的動靜,在在符合一般殺人犯的想像,這樣何其理所當然。就如走在街上絕望的年輕人們,都一概被主流定性為「廢青」; 頹廢而不務正業的是「毒」;一切的苦戀、暗戀、默默付出,都歸納為「兵」,將人分類處理也是何其方便快捷。這些時下流行的名目通通可在丁子聰身上找到,可見這人物的社會代表性,何等被邊緣化,被遺留並遺忘。

皮相之下,躲藏著孤單的靈魂,如小朋友般單純直率,正如佳梅覺得他像卡通人物史力加,那就是他的醜陋與強壯,包裝著內在的善良與脆弱。丁子聰仍在掛念媽媽,視其相片為不容玷污的珍寶;他重視所愛之人的每一個需要,對慕容如是,對佳梅如是,不假思索就聽信並滿足對方所求,如小孩般愛得直接而毫無保留。白只掌握角色的內外反差,為其看似麻木呆滯的模樣賦予溫度,像在監獄探訪的一場戲,從不願透露實情到揭示佳梅腹中死嬰的微妙變化,是丁子聰對無辜小生命的著緊,為這本來不合理的劇情枝節帶來說服力,亦是其童心未泯的進一步確認。

基於電影打亂時序的結構,亦受惠於角色設定與觀眾一直保持距離(人們傾向不會對殺人兇手作自我投射),白只得以在單獨每場戲展現全然不同的心境狀態,不但沒有失去連貫性,反而讓丁子聰的個性顯得更立體複雜,深不可測,到觀影過後仍無法摸清其全相。因此,其演繹經得起反覆檢驗,並能讓觀眾再看同一場戲也有不同發現,相當豐富耐看。一開始的眼神與肢體動作或有種令人心寒的恐懼,原來可能是壓抑內心情感的表現。法庭播放他的錄影自白是全片的高潮,震撼在於他對事發經過的細緻描述,聲線卻沒有情感起伏,表情亦不見顯著變化,表示他的清醒與冷靜;然而他閉住呼吸、嘗試控制不眨眼、說話不作停頓,到後來開始忍不住釋放情緒,不經意在眨眼時流下淚來,就感到其有血有肉的心酸。《踏血尋梅》難得在沒有單向的批判,沒有簡單的二元概念,通過白只的演出呈現,同一時間建立了人物的矛盾與多面。

脫離表面的既定形象,同樣適用於演員自身的塑造。白只出身自舞台劇,又慣常擔演搞笑角色,身份過渡至鏡頭下的人物時,卻沒有不適應,了解不同表演空間的特性,懂得收起浮誇的一面,同時又能應用過往的排練經驗,去幫助自己進入角色狀態。原來搏一搏,單車都真的可以變摩托,白只的成功轉型,是打破常規限制的想像,是走出固定的刻板印象。

【載於《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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