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看得見的風景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春夏(《踏血尋梅》)

看了兩次《踏血尋梅》,我竟然也感染了臧sir(郭富城飾)的「尋實情症候群」,探問其中一段佳梅答應接拍政府宣傳海報的情節,並且在她第一次約見四眼濟(李逸朗飾)時海報已經掛在行人隧道內。心中很想看到這個拍攝過程,卻看不到,可能已剪掉吧。雖然我看的已經是導演版,但仍心忖或許有個終極導演版。劇本出版後也第一時間去查看,真的沒有在影樓拍攝影樓,唯有自己想像:化妝師說OK,佳梅張開眼,望到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傷痕纍纍,她或許會驚訝、偷偷飲泣地說:「這是我會經歷到的嗎?」或許抽身疏離一點說:「我不會受這種苦。」情感快速內化,然後以叛逆眼神,走到鎂光燈前,準確地演繹家暴受害者的表情,攝影師(杜可風飾)則專心拍照,用那老外國語,自言自語地說「很好」、「對極了」……

細看文字劇本,佳梅縱然是女主角,卻在別人的目光下「生存」,臧sir、母親(金燕鈴飾)、姊姊(李與霏飾)這些活生生的人看著她,牽出佳梅找不到歸宿的人生片段,她也在丁子聰(白只飾)的供詞裡活到最後一刻。

《踏血尋梅》的劇本推展是網性的,佳梅的人生則以線性(甚至是斷線性)陳展;學校社工、模特中介上司、援交客人(包括丁子聰)、遊樂場的小妹妹、電腦及電話另一邊的人,一一遇見。家庭戲則是三人行,以兩條分線「被媽摑」及「瞞佳莉」進行,又多次與四眼濟見面,想親近,但親不來,重點是一個人與不同人的崎嶇心路交往。春夏要應付的「對手」其實是大環境,以斷續的敍事線的去刻劃孤獨。

無力感是春夏為角色短短的人生設好的底盤,低調或許則是翁子光為影片演出上設定的淡色,在杜可風的色溫所營造的低氣壓風景中,小小人生遇上成功感、方向感,以及挫折感,動了情緒用了力氣,身體總是柔軟的;當被遺棄感、孤獨感濃漫不散,就但求一死,連身體也交出來。這個斷續連起來,讓我覺得第一個看到佳梅的是春夏,她跟現實互動、敏銳回應、率直在場,然後才是翁子光和杜可風看到。「春夏總會給她(佳梅)一些即興的『風情』,或天真爛漫或如泣如訴,彷彿在告訴杜可風:『鬼佬,快來拍我。』[1] 然後,是同場演員,然後才是我們觀眾。佳梅/春夏倔強擲耳環被摑,佳梅望著端莊不認識的女生照片的憧憬眼神,都令我心中蠕動,當中是無數的小美麗小意外。

誠然,《踏血尋梅》要到2014年才開拍,選新演員飾演佳梅、子聰,製作方向從可能的通俗劇修正往寫實性追尋,我認為做對了33%。選春夏和白只,casting又中了33%,尤其是春夏,用不純正的廣東話說話唱歌,面對文化差異的無根少女心是扮不來的。春夏形容自己跟父母的關係也不和諧,是一個非常想證明自己的女生,心態對準佳梅,「其實我很愛他們,他們也很愛我,但我們不知道怎樣去相處,找不到愛的方式。」[2] 餘下的34%,就完全看春夏的個人發揮了。不要小覷這「三分之一」的演出空間,翁子光將「對」的人放在「對」的鏡頭前,還只是「對路」而已,未接受過演出訓練的春夏則將「對」提升到「好」,尋找那看得見的風景。


註:

[1] 翁子光:〈孤獨的人〉,《看得見風景的房間:電影〈踏血尋梅〉創作紀錄及原著劇本》,香港:三聯書店(香港),2015,頁17。

[2] 李展鵬:《她不想當女神——訪問春夏》,載於翁子光:《看得見風景的房間:電影〈踏血尋梅〉創作紀錄及原著劇本》,香港:三聯書店(香港),2015,頁66。

【載於《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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