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五步》:走向未來,豈止半步之遙?



誓要走出公共屋邨,不僅是力爭上游的宣言,更是基層邊緣孩子在不利的成長環境下,對充權(empowerment)與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的渴求。《點五步》(Weeds on Fire)有「疾風知勁草」的精神,借用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草根階層生活得以改善的歷史背景,敘述沙田基覺學校成立首支華人少年棒球隊「沙燕」的艱辛過程,也描寫屋邨基層男孩阿龍、阿威等人的成長血淚史,營造香港小品電影常見的戀舊情懷(nostalgia),突顯同舟共濟、刻苦耐勞,懷著激情為香港、為自身前途打拼的「獅子山精神」。《點五步》以三十年前香港人集體成長經歷為鏡,反照當下港人經歷回歸、雨傘運動,面對不利的處境,提問「香港今後何去何從」。


《點五半》與同類運動電影相似,將運動訓練視為男孩參與「成人禮」(coming-of-age ceremony)的生命儀式(life-cycle rituals);男孩通過儀式,得到其他男性認可(recognition),是具有強烈男性意識的電影;在「his-story」(男人的歷史)的格局下,難免將女性角色放在較不重要的位置(阿威女友未婚懷孕和阿龍母親出軌都輕輕帶過)。電影主角阿龍的陰柔性屬特質(gender traits)較明顯,內向文靜,善感溫柔,習慣依賴順從,遇到喜歡的人只敢遠觀,遇到不平事不敢張聲,會受朋友壓迫、唆使而作小惡,在校內不甚起眼;阿威的陽剛性屬特質較明顯,獨立剛強、好動魯莽,渴望成為領導人,具主見且富攻擊性,遇到喜歡的人會勇敢爭取,遇到不平事立刻風雷大作,將「義氣」當成作惡的通行證,在校內是惡名昭彰的壞份子;《點五步》將阿龍和阿威設定為性屬特質相反的男孩,既是戲劇效果,也帶有強烈的性別意識,說明不論哪種性屬特質較明顯的男孩,在八十年代的價值觀下,都能夠通過嚴苛的體能和心智訓練,使性屬特質得以「修正」和強化,宣告成為陽剛性屬特質明顯的男人,從而確定男孩在社會的身份、地位與責任。

《點五步》描寫八十年代的香港,身體力量、性屬特質與社會權力緊密扣連,男孩的成長與香港的成長也密不可分,揭示當時祟尚陽剛性屬特質,認為陽剛是改變、主導社會的力量;而「龍」與「威」的命名,也反映父母希望男孩具有較明顯的陽剛性屬特質。但「知恥近乎勇」的教育方式,用呼喝、體罰、嘲諷、侮辱,先打破男孩自尊而後建立的教育手法,值得商榷;時至今日,男生的命名相對溫和,示意追求明顯陽剛性屬特質的氣氛減弱,社會也不認為陽剛性屬特質是唯一有效改變、主導社會的力量;雨傘運動大量運用視覺元素,如圖畫、雕塑、裝飾等,以討論、感動人心等方式建立感性符號象徵非暴力,當中包含的陰柔性屬特質比過去明顯,說明感性政治(sensible politics)有不容忽視的重大價值,「her-story」(女人的歷史)在今日的社會運動也佔有重要的位置。

《點五步》強調充權與自我實現的渴求,鼓勵踏出半步的勇氣,著力描寫各個「轉捩點」:阿龍加入棒球隊、阿威退出棒球隊、阿威女友未婚懷孕、阿龍母親出軌、沙燕隊對戰日本球隊、阿威進行暗殺任務;正因為他們能夠「選擇」,所以能夠充權、自我實現(無論選擇是好是壞),身處不利環境的孩子,沒有從家人身上得到強大的支持和關懷,甚至容易落入跨代貧窮、自甘墮落的困局,但這群基層孩子不惜一切脫離「邊緣」的努力,渴望造就更好的自己、更好的社會,堅定的信念令人動容。惟《點五步》結局曖昧,既沒有明確指示這群孩子今日的成就如何,是否事業有成抑或三餐不繼,也沒有肯定不斷努力就能夠走出困局。但曖昧未明的結局更貼近現實,畢竟生活不是單靠樂觀、勇氣、堅持就能夠保證成功。可惜《點五步》的副線太多,不少場面屬驚鴻一瞥,以致角色描寫和探討社會議題的部份略欠深刻。


《點五步》將八十年代的香港,與今日的香港並置,試圖論證香港在主權移交後經歷大倒退,說明香港人走不出坐井觀天、求之不得的困局,實在令人心痛。現時香港人口逾七百萬,其中約三分之一(逾二百萬人)居住在公營租住房屋,《點五步》描述的基層生活至今仍然未得以大幅提昇。三十年來無數基層市民為自己、為香港打拼,但社會資源分配不均、貧富懸殊、社會權力失衡、基層無法參與社會決策的問題仍然嚴重,教育的主流方針依然是「只愛面子,不愛孩子」,許多家庭的親子關係依然疏離;足見現實生活不如棒球比賽,民間與政府的角力勝負難分,更多事無法掌握,不是曾經努力,或置之不理,就能夠求仁得仁。至於雨傘運動成功或失敗,莫衷一是,今後香港人何去何從,亦無法輕鬆斷言。

《點五步》所以熱血,因為它相信勇者終於得勝,雖然電影以口號、金句打動人心,但志氣可嘉;可惜香港不是一隊球隊,不是一個團結的整體,在功名利祿、權勢尊位面前,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有人選擇剝削他人從中得益,有人選擇勇武對抗壓迫,更多時候是水火不容,敵我難分。踏出半步固然重要,但僅僅踏出半步,也許不足以走近我們樂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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