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潘金蓮》:中國式辦事手法



一個細小的縣鎮,一位理虧的村婦,一群庸碌的官員,因為一宗芝麻般的離婚案,折騰了十年。婦人與官員的糾纏,因為一份堅持,婦人非要魚死網破,弄得每個官員每年草木皆兵,結果芝麻都滾成西瓜。《我不是潘金蓮》揭露出中國典型的辦事方式,小事靠人情,大事訴諸權,喜歡轉彎抹角,從不觸碰根源,結果因小失大,最終「折騰」的只有自己。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中國社會,辦事愛拉攏關係。李雪蓮與前夫秦玉河希望騙過地方生育政策,多生一孩,串謀前夫假離婚,但他把假離婚變成了真離婚。李雪蓮感到受冤,但自知理虧,一大早攜火腿臘肉,拜會當地法官王公道,李雪蓮一見王公道,並非開門見山直訴冤情,而是擺出一種比疏堂親戚還要疏的親屬關係,連絲微的「關係」都不放過,希望靠著「關係」多握幾分勝算,而不是從「道理」著手。按著道理,李雪蓮當然敗訴,因為離婚是千真萬確的。深深不忿的她,決定將冤伸到上層,上上層,上上上層,由鎮到縣,由縣到市,由市到京,結果鬧到人大代表,芝麻都已經變成西瓜,告的都不止秦玉河,而是一群涉事官員。一個冤婦,弄得政府真的「魚死網破」,結果往後十年,由地方法官遞升到院長的王公道,都要稱這遠親李雪蓮作一聲「表姊」,望的是靠表親的關係,叫李雪蓮不再鬧事;中國有事相求,講的不在於理虧不虧,而是關係親不親,可謂「子為父隱,直在其中」。

小事或許可以靠關係,大事卻要訴諸權力。李雪蓮一案鬧到上京,已經不再事小;她明白到家事還可靠親屬,官僚就要靠權力,一層上一層,愈告的人,官就愈大,涉及多名幹部,由法官到市長,最後驚動人大代表,將事鬧大。但山高皇帝遠,省長被領導痛斥一番,豈有明察秋毫,只有略為了解,結果直接行駛權力,將涉事官員通通撤職,卻無觸碰案件核心,沒有釐清李雪蓮與秦玉河的關係,沒有撤走李雪蓮心中的「冤」。平民懂得辦大事訴求權力幫忙,為官者亦懂得辦大事運用權力,戲中卻運用不宜,權非用於明察秋毫,明辨是非,為民申冤;而是以權壓下,用權力將責任推卸,推卸予下屬,免得煩天惱地,縣長是這樣,市長又是這樣,結果弄出個大頭佛,自尋煩惱。省長撤掉連串幹部一事,就更非為李雪蓮申冤,為的是自保,無後顧之憂,將責任推卸給下屬,矯枉過正,對李雪蓮不問不聞,豈能身為父母官,權衡失當。

馮小喜愛以幽默方式嘲諷中國社會百態。過往電影都是冷嘲熱諷,就如《非誠勿擾》諷刺男女關係,《私人訂制》嘲諷社會發展。《我不是潘金蓮》卻是捉弄每一位觀眾,電影基本全採用圓畫面及方畫面,兩邊皆留黑。電影以此奇特的畫面表現,局限了觀眾的視野,是對觀眾的一大作弄。而在最後,畫面回復正常,以全畫面展示,暗示揭開一切的底牌,讓觀眾了解李雪蓮苦苦堅持告狀的因由。最後旁白笑說李雪蓮一案最後成了街知巷聞的笑話,連她自己久而久之也一笑置之,可謂全戲最大的笑話,李雪蓮從沒尋冤得雪,十年前她告的是秦玉河,十年後她告的是令她含冤的官員,秦玉河逝者已矣,官員卻因為逝者而脫險,非為民申冤,免卻問罪;題終沒解決,公理都已被拋諸腦後,這就是社會荒謬詭誕。


圓及方的畫面,表達了中國傳統「天圓地方」的哲學思想。當李雪蓮身在鄉鎮,畫面以圓形呈現,透過圓形表達鄉鎮的人情味,辦事以人情為先,故李雪蓮與王公道拉關係、送禮、與趙大頭結婚,人情世故,皆在鄉鎮發生。當李雪蓮走進北京,畫面以方形表達,以方形呈現京都的法則,辦事方式是以權和法則處理,故省長辭退下屬,皆是權力的表現。天圓,要的是委婉,融會貫通;地方,講求是嚴謹,有規有距;李雪蓮一案是在這圓滿的中國哲學底下發生,但結果可不圓滿,可謂一大嘲諷。

電影以圓及方畫面呈現,除了一顯中國哲學文化,更盡顯中國藝術之美,構圖如畫。畫面雖似嘲諷天圓地方的哲學思想,但非嘲諷此哲學根基,而是過為已甚的人。電影尾聲,人大會議完結,市長馬文彬與縣長鄭重探討李雪蓮案,論為官之道,道出官以民為本,非為自保官職,一直忽略李雪蓮的問題核心,此幕畫面為方,但兩者走在一個圓圓的迴廊,構成一個方中有圓的畫面,可謂真正的天圓地方,此乃中國哲學的「中庸之道」,處事不偏不倚,不能矯枉過正,否則就會出現下一個李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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