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拆彈的少年》:一次人魔之間的抉擇與醒覺



【本文披露劇情】

《十個拆彈的少年》(Land of Mine)是齣發人深省的電影。光看中文片名,還以為這十幾位少年是主角。事實上,儘管他們一直是鏡頭下凝視的對象,可真正的主角不是他們,而是這批少年的長官──丹麥中士,那位觀看者。整齣電影其實是個觀看的過程,英文片名 Land of Mine 除了點出地雷這個片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外,更傳達出戲本身那個戰爭受害國的立場和視點。

故事非常簡單:時間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地點是丹麥海邊。由於先前德軍估計盟軍會在那裡登陸,所以埋下無數地雷,準備把他們炸個稀巴爛。可是盟軍沒去那兒,地雷沒爆,於是戰勝方得找人清理,恢復國土。移除地雷是極危險的工作,稍一不慎就命喪當場(電影的前段,少年逐一進入倉庫輪流拆彈,就是展示箇中危險),該找誰去做?德軍戰俘自然是最佳人選,爛攤子自己收拾是常識吧。就這樣,十來個少年踏上了凶多吉少的旅程。

電影從男主角丹麥中士開始,他駕車經過長長的一列戰俘,看到其中一個手執丹麥國旗,便停車上前,一面喝斥怒罵,一面把那個戰俘打成豬頭,直到旁邊的戰俘哀求他停手為止。中士並非暴虐狂,他只是憤怒而已。這場戲正好呼應英文戲名──那是我的國家,你們這些侵略者快點兒滾蛋,不要玷污我們的國旗/國土!電影裡,儘管有篇幅不多的肢體暴力與欺凌虐待,不過從頭到尾沒出現過一個「壞人」,經歷過德軍的蹂躪殘殺,誰能不憤怒?打他們一頓,也是人之常情,但問題是,我們該容許憤怒發洩到哪個地步?

「看」與「被看」的主客結構

剛過世不久的視覺文化大師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其代表作《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裡指出,影像並非客觀中性,而是帶有觀點的。因此,閱讀一個影像時,應留心這個對象是如何被人觀看的。這個「看」與「被看」的關係,本質上,乃是權力關係。

整齣電影,那批少年戰俘一直處於「被看」的位置,不斷在做苦勞,被動地回應他們的處境。而居於主導地位的「觀看者」中士則在遠處監管看守。電影的發展,圍繞著「看」與「被看」之間的情感互動,當中的焦點則是中士內心的變化。

而在「觀看」的兩端,被看者雖然因權力的不對等而處於被支配/被定義的位置,而觀看者則享受權力的快感,不過實際上,觀看者在支配/定義別人的同時,其實也在定義/建構自己,只是他本人未必察覺。


憤怒的觀看者

戲中的「觀看」有三個階段或層次,各由不同的情緒主導,也建構了中士三個不同的身份。第一階段的主導情緒是仇恨,鏡頭凝視少年的驚懼、疲憊、飢餓、骯髒、憧憬、絕望、死亡。

電影開始時,中士跟其他軍人一樣,滿腔憤怒,打人就是為了發洩。對啊,這些德軍不該打嗎?他邊打邊咆哮:你們不屬於這裡,你們不是朋友,不要妄想我們會善待你們。然後,他奉命帶領一支十來個戰俘的小隊,前往海邊移除地雷。任務當然危險,可炸死掉也是你們活該啊。就這樣,一群少年被拋擲於幾乎杳無人煙的海邊(僅有一對母女居住,相對於中士,母女代表平民的視點,也是一般的憎惡);只有指令(每小時拆彈六個),只有服從;沒有自由(晚上睡覺時,門要鎖起來),沒有對話(少年只可答話,且每句須加上「中士」的稱呼結束,不能主動跟中士講話),沒有病假,沒有食物;是生是死,無人理會。這個空間,雖然廣闊無邊,實際上卻禁閉如德軍集中營。這些少年每天只能餓著肚子不停拆彈,今天死不了,還有明天。可是數以萬計的地雷,不是三兩天能清理完的,中士估計需時三個月。沒有食物,能熬幾天?可軍人毫不理會,這種不理性的做法,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發洩與報復,而大前提是,他們不把這些少年當「人」看待。於是,鏡頭下這些少年只如畜生般活著,其實比畜生更不如(中士那隻愛犬正好作為對比),他們除了忍受以上種種之外,還被其他軍人欺凌侵犯。

憐憫的觀看者

故事的轉機在於一個少年實在抵不住飢餓,找到木板牆壁的洞口,晚上偷偷溜進鄰居母女的穀倉找吃,並與同伴分食。翌日,有份吃的人全都染病,嘔吐大作。中士到穀倉查看,發現所謂的「食物」,只是堆沾滿老鼠屎的穢物。另外一個本來就生病的少年,拆彈途中嘔吐,結果觸動地雷殞命。面對此情此景,一直冷眼監管、鐵石心腸的中士,終於生了惻隱之心,醒覺到他們不過是孩子。

中士駕車回到軍營,靜靜拿走食物,回去發給少年。然後,他開始跟少年談話聊天。再之後,他晚上不鎖門,開始信任他們。再下一步,少年竟然可以休假,整支小隊連人帶狗一起到海灘賽跑、踢足球!

這一段的發展,重點在於中士「觀看」態度的改變,他既生了慈心,從仇視轉為憐憫,這意味著當中的權力關係也隨之而起變化。最終,無論觀看者抑或被觀看者,都產生質變──中士從敵人變成慈父,而少年則恢復「人」的身份,得到最起碼的尊重和權利。這一段裡,中士跟少年的距離逐漸拉近,不再是楚河漢界的兩邊。其中一幕,中士跟一個少年對話,中士問少年頸上掛的十字架從何而來。少年提起他的父親(已不知死活),然後少年突然作弄他,把他嚇了一跳。少年解釋說,他父親以前常跟他玩這個。那一刻標誌中士身份的轉變,他成了少年的「父親」,他開始從監管者、施虐者變為照顧者,地位趨向平等,像伙伴。就算被嚇著,也絲毫不動怒。這時候,少年對中士來說,已經不算是他者。


守護的觀看者

中士的轉變也非直線一帆風順的,其間遇到幾次挑戰與危機,從觀看別人到觀看自己,最終讓他醒覺何謂善、何謂惡,成為少年的守護者、拯救者。在前述的沙灘踢球一幕,結束的時候樂極生悲,導致中士的愛犬被炸死,原來地雷還沒有全部清除。中士既悲愛犬之夭折,復恨少年的疏忽,乃大發雷霆,狠狠羞辱少年。這件事對少年打擊極大,因為辛苦獲得的尊嚴又再失去,這比從來都沒有得到尊嚴更慘。結果,一少年在救了鄰居小女孩之後,因絕望走在地雷陣中自殺。這一場景也對中士帶來影響,讓他體會到憤怒的殺傷力,從而堅固了他對少年的承諾與守護。

電影末段,少年已把地雷清理完(導演又來一次樂極生悲,意外地炸死多人,只剩四個)。在這以前,中士一再承諾,任務完成後,就還他們自由。可是長官從中作梗,把那四個倖存者再次送往比現在更危險的地雷區,繼續同樣的工作,這樣子,肯定會全軍覆沒。最後,中士駕車偷偷把四人運出來,載到距離德國邊境五百米處,叫他快快逃跑,只要衝線,就能安全,他成了少年的拯救者。電影採取開放結局,沒有交代中士回去會不會受處分,只從中士的位置,看著少年跑向邊境,奔往自由。電影以觀看開始,也以觀看終結。不過首尾兩次觀看,性質大不相同。

電影的「仇恨」主題

整齣電影的題旨,乃是人如何面對憤怒與仇恨。第二次世界大戰是歷史事件,是過去式。不過生活裡的戰爭卻是常態,是永遠的現在進行式。在人的心靈裡,憤恨是最影響深遠的力量。這世上,或許有人沒有愛過,可大概沒有人沒有恨過。佛洛依德拋出本我原慾,認為這是人生命中最大的推動力,然而,仇恨的能量與破壞力比起性慾,恐有過之而無不及(毛澤東就是最誇張的例子)。

電影裡,中士跟長官就是兩個相互對照的角色。他們倆本來是一致的,後來中士目睹少年慘況,心生憐憫,才分道揚鑣。所謂一致,就是他們都以戰爭受害者與最終勝利者的身份自居,並以此「觀看」這些戰俘。因為受害,所以憤怒,所以報復──此乃塵俗蒼生生命的寫照,超越時空。諷刺的是,當人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討回公道時,結果冤冤相報何時了,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變成原先的加害者。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軍設置集中營,大施苦役、酷刑與殺戮。而《十個拆彈的少年》中,勝利一方要戰俘清除地雷,整個過程與昔日的德軍有何不同?要求戰俘清理他們自己國家搞出來的爛攤子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手段──手段決定你是善良還是邪惡,是人還是魔鬼。

回到本文首部分提過的話,憤怒的行為乃人之常情,但問題是,我們該容許憤怒發洩到哪個地步?在憤怒之中,我們有沒有保持自己的人性?抑或我們任憑仇恨狂飆,完全掩蓋理智與良知,讓自己變成另一頭惡魔?我們究竟是如何「觀看」的?

影片中,長官遠遠看到中士給少年拿食物,深深不忿,這些納粹人渣怎麼能吃這麼好的東西?於是帶了幾個人跑到海邊,向少年施襲,拳打腳踢之餘,更撒尿在他們身上,極盡侵犯之能事。另外,片末長官要把剩餘的少年送到另一個地雷區,中士嘗試阻止,長官回答說:「你再求情,我就把他們一個一個的射殺。」戲裡有一場很重要爭辯,主要思考一個公平定罪的問題:中士求情,他們只是小孩而已,放過他們吧,長官卻認為戰事如果沒有結束的話,這群少年早晚都會成為你我在戰場遇到的納粹惡魔,既是惡魔,就可打之辱之殺之而後快,無需憐憫,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人,不必以「人」的方式對待。但問題是,戰爭已經結束了,這些少年是不會走到那一步的,你怎麼可以把一些「可能卻永遠不會發生」的罪名強加於別人身上,並以此審判呢?而現實是,他們都是善良可憐的少年啊!這個長官,本質上並非壞人,可是他太執著於「受害者」與「加害者」的二元對立,無法處理內心的仇恨,失去理性,結果把自己變成跟納粹沒兩樣的惡人。這段戲一方面令中士在軍中成為他者,凸顯他的改變。另一方面也借助長官的氣焰與邏輯,思考、對照兩種「觀看」態度的差異,從而帶出電影的主題信息──當我們把他人「非人化」時,不要忘記,我們同時也在「非人化」自己,仇恨不是為所欲為的藉口。當人人都不擇手段,盡情報復時,這世界永遠沒有和平,只有理性、良知與節制,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好的電影能讓人思考人生,關心人性,觀照自我,《十個拆彈的少年》雖以戰爭歷史為題材,探討的卻是永恆普遍的嚴肅課題。這齣電影很值得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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