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繫海邊之城》:沉重的傷痕,輕柔的觸碰new



哀傷會到一個極限嗎?哀傷會有一個期限嗎?無以為解,無以復返,然而每當憶起,有如親歷其境。於是隔絕,於是離開,但還會有重新聯繫情感的可能嗎?《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所要表達的情感,難以言傳,難以理解,在 Kenneth Lonergan 的筆觸下、鏡頭下,卻是舉重若輕。


《情繫海邊之城》劇本的精細、巧妙、一環緊扣一環,近乎每一場戲都有其用心。故事的序幕始於出海釣魚,兩叔侄只有簡短的對話,已成為全片的鋪墊,寥寥數筆就勾勒了人物個性與關係。有關誰保護侄兒 Patrick 最稱職的誇口,既能接上之後監護人的主線,亦鋪排了 Lee 對照顧家庭責任的自信,加強日後悲劇來臨對 Lee 的打撃,也帶出了 Patrick 與父親的深厚關係。這一場戲,還是難得屬於男主角 Lee 最歡樂的時刻,亦是 Patrick 與 Lee 關係最親密,相處最融洽的時刻。

之後交代 Lee 的日常工作,與他人互動的行為與心理,留下了一層懸念。在真相揭露後,回溯這開場,就有幾重意義。釀成家居意外的始作俑者,回過頭來面對其他家庭的技術疑難,是諷刺,也可視為他渴望通過日復日的重複去作出彌補,也可視為他對自己造成的災難,所恆常的提醒。他在酒吧挑起打架,可能是基於得到別人打罵懲罰的希望,也可能是出於喚起自己軀殼還能感受痛楚的存在感。這些複雜的情緒面向,都可與後來 Lee 與前妻所談及的心靈空洞相對應,同時「空洞」的意象亦見於 Lee 的房間佈置,窄小而擺設無幾。

前後呼應的線索貫穿全片,有 Patrick 與親母的電郵通訊,竟以「I am writing to...」此等正規寫法來溝通,表現了兩人相處的陌生,有此編排,及後到其家中拜訪的待遇就自然不過;Patrick 對父親未能即時埋葬的怨言,亦構成雪櫃一幕的伏線。時序的重新組合,既能控制關鍵劇情的展示時間,讓悲劇有了距離而不致於愁緒氾濫,在文本上又表現了 Lee 的過去陰影仍在當下,昔日悲劇歷歷在目而恆久不散。基於電影的現實基調,唯一一場夢境戲份的出現顯得特別動人,亦增添了 Lee 最後決定的說服力──人還是會重複犯錯,即使曾經付過如此沉重的代價。

Kenneth Lonergan 呈現感情低調卻細膩,不止在文本,還在構圖。Lee 常常站/坐於畫面的框架內,與其他人相處之時也有重重阻隔,如門、窗或柱等,他看哥哥遺體時,只有他們在牆身背景,他人位置在牆壁之外,形象化地表現了無人可進入 Lee 此時的傷感,無人與其內心的翻騰所共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獨。回憶中,意外之前,Lee 與 Randi 的關係在視覺上已見隔膜,在送走好友的晚上已有門框隔開;後來與 Randi 偶遇,也是剛好兩邊所站的背景有所相隔,再不能走進彼此的世界;Lee 家中的三個相片框架,也是另一重隔離。就只有與 Patrick 的共處,Lee 才放下框架,因而有了最後多出一個房間的邀請。擁抱則是編導慣常破除情感距離的處理,兩次臨別的叔侄相擁,毋須言說已見真情。


Casey Affleck 演活了 Lee,亦多得鏡頭的信任,不作多餘的運動,就聚焦並停留在人物身上,其神情的微妙變化,巨細無遺的記錄下來。演員的精髓總在於眼神的交流,而 Casey Affleck 空洞無靈魂的眼睛,就是 Lee 絕望無助的狀態。有了時間的跳躍,意外前後的 Lee,就有了神采光芒的對照,片中主要演員都有著兩面的表現,如 Michelle Williams 的角色對丈夫的埋怨、憤怒,又有憐惜愛護,到後來如同陌生人,欲有千言萬語卻又止於禮貌招呼的矛盾心情;如 Lucas Hedges 所表現的滿不在乎,卻不經意地將不安反映於潛意識,最後透露對叔父的體諒,都見電影對人物的細緻刻劃,及演員如同真情流露的自然。

《情繫海邊之城》始終離不開沉痛的絕境,最後 Lee 與 Patrick 的一絲聯繫就在於那個小球,作為微小的希望曙光。難得悲情的題材沒有渲染與煽動,像 Randy 離開 Lee 的情節留了白,Lee 房間照片的擺設亦沒有大特寫。電影也有嘗試緩和氣氛的意圖,就在於 Patrick 的角色設計。既然 Lee 心情早已烏雲密佈,Patrick 就擔當了陽光的表面。他的青春活力與機智互動,為電影注入了喜劇調劑而不失生活感。當然惹笑說話及舉動的背後,也同時展露 Patrick 愁苦的另一面,電影亦沒有迴避並直接面對。像 Lee 與 Patrick 到殮房看逝去至親的反應對比,並不出於 Patrick 不孝的緣故,卻是一個年輕的敏感心靈,不知如何面向死亡的忐忑之情;及後 Patrick 上一秒還在哭,下一秒就說自己沒事,也就為 Lee 所理解了。

電影選了麻省的 Manchester-by-the-Sea 為背景,陰冷灰濛的色調,靜止安寧的風光,意圖撫平如此無形而強大的情緒困局,在心路起伏跌宕中作避風港口。此外,巴洛克音樂有宏大於微小生活的格局,〈Adagio Per Archi E Organo in Sol Minore〉的悲愴、〈Messiah〉的柔和,有承受苦難與贖罪的宗教昇華作用,配合主角 Lee 的天主教徒身份及其遭遇的處境。天然景象與古典聖樂的美,自也是人生之苦的調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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