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物一個世界



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男演員:林家棟(《樹大招風》)

林家棟2016年演出了《兇手還未睡》、《此情此刻》和《樹大招風》,每片皆是群戲中的一員。

《兇手》演暴躁而跋扈的富商,對外對內是雙面人,狂暴、妒忌甚至近乎虐待狂,視妻子為粉飾名門的工具,雖然角色份量不多,且十分定型化,但林家棟的爆發力和壓場感,令整齣懸疑驚憟片添上動力和玩味。

《此情此刻》是照相館的第二代,子承父業,卻無法擺脫心中的歉疚和父親的期望,照相館像牢籠,無法一展抱負,又無法超越父親,遏抑、沉鬱,不苟言笑,心結重重,這角色靠林家棟的演繹而帶出一個被綑鎖的男人。

無獨有偶,《樹大招風》的大賊季正雄,戲中用了「鬼鬼祟祟」來形容他。林家棟擅挑這種複雜角色來演,擅長表達表裡不一的複雜性,但三片而言,則以《樹大招風》難度最大,角色亦最深沉,對白不多,全靠他的處理和演繹,表達了一個大隱隱於市,身份成謎的極度悍匪。

季正雄相較跋扈富商的放和揚,明顯是收和沉,眼神都透著猶疑和凶險,對白極少,對話不多(大部份集中於與姜皓文阿輝這舊兄弟的天台屋),他的出現令人不寒而驚慄,猶如鬼魅。

林家棟的演出,選擇了「收」的策略,卻從不缺乏細節和情緒,從無忽略傳遞季正雄的不安和恐懼,這大慨要居功於龍文康的劇本,和導演許學文的處理。失去身份/隱姓埋名的主題,配合了九七過渡的政治格局,為人物添了許多有趣的細節。

由燒掉身份證開始,他成了謎一樣的人,藏頭藏尾,變化多端。相對於大陸旗兵的連長,他是潮哥;相對於兄弟阿輝,他是可樂哥;相對賣槍枝的軍火販子,他是操台山話的台山仔。謎一樣的人,大雞只食細米,為了遁世?為了隱藏?總之是埋沒了真正的自己。

林家棟處理季正雄/潮哥/可樂哥/台山仔,輔以極度節制的身體語言,傳遞了可堪玩味的矛盾感覺。最明顯是馬會門前一場,可樂哥目標本來是身前的金行,卻不住地被身後數千萬彩池的馬會所騷擾,解款車的巨款在側,警車橫攔在前。不斷的凝望、回望,猶疑、不安,千鈞一髮之間,to be or not to be,可樂哥放棄了。

這場戲林家棟的表現力,細微而充滿節奏感,滲露了悍匪的忐忑,對目標的可望不可即,對兩個大圈仔的不信任,對解款車誘惑的猶疑等等,盡在林家棟的眉頭眼額中。最後導演以大遠鏡,捕捉了林家棟轉身,手一揚掉棄手上報紙,蹣跚落泊地慢步離開,步姿與早前的拘謹截然不同。整場戲一氣呵成,完整貫徹,收放自如,簡直是一記完美的示範。

林家棟自《龍鳳鬥》(2004)的保險調查員開始走入銀河映像軌跡,季正雄有《黑社會》(2005)東莞仔的冷酷,《神探》(2007)魔警的邪氣,《復仇》(2009)殺手的紀律,《毒戰》(2013)香港毒販的徬徨,在銀河的演出中,礙於戲份不多,慢慢調校出一種收儉而層次豐富的演繹方法,靠的都是一種完整想法來處理,人物細微變化,含蓄表達,成了表演的全部。

《樹大招風》中,林家棟展示了他處理獨腳戲的能耐,與死物的「對手戲」,正正可見他細微而不著痕跡的功力,手中小道具不斷轉換著,他的香煙、筷子、可樂、信封、書包、小刀、槍、電話、窗廉……。甫開場,他在酒店點算著公文袋中的鈔票,這公文袋和鈔票反反覆覆,從大圈仔手中,最後落到阿輝手中。隨身的小袋(最初他槍殺三警),拉鍊一開一合,都令人神經緊張起來。

林家棟很懂得利用小道具,表現季正雄內心的洶湧。最佳例子,季正雄在碼頭與大圈「分手」,那口香煙抽著抽著,突然用了數個急促/反覆的抽/離,隨手在牆上弄熄煙蒂……心念一轉……這口煙代表了一次抉擇,微小而重要。

當然,最精彩的,無疑是他跟姜皓文的對手戲,「我當你兄弟,你當我契弟」的關係中,可樂哥首度露出了真身……林家棟揮灑自如,數次突如其來的眨眼,告訴這兄弟內心歉疚。林家棟在《樹大招風》中對角色的理解、選擇和執行,可算無懈可擊,一個人物一個世界,只有他能見微知著,圓滿了賊王的前世今生。

【載於《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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