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明白先於關懷



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陳楚珩(《一念無明》)

大獎討論會於1月15日舉行並票選獎項,這篇為了闡釋《一念無明》為何獲得「最佳編劇」的文章,本應趁對電影記憶猶新時寫下,可是俗務纏身,久未落筆。拖到2月12日,卻驚覺太遲,「回不去了」。

2月10日星期五的下班繁忙時間,一名妄想症精神病人在地鐵車廂縱火,嚴重燒傷自己亦殃及無辜。今天(12日)早上,又傳來一位中學生自殺身亡的消息,已是農曆年後、八日內第三個學生自殺死亡,本來差點多一宗,幸好懸崖勒馬。「回不去了」,是因為無法假裝自己仍處身於一月去寫這篇文章。

筆者很明白,用這些慘案去鋪排這篇文章,既會惹來往傷口灑鹽的指責,電影的創作者亦未必領情,因為《一念無明》肯定不想觀眾繼續用有色眼鏡去看精神病人。

但假如筆者自揭身世,說自己有近親在世時,大半世都受精神病困擾,要持續服藥,亦曾經住院?此外也曾和極端自私的精神病人共事,自己和其他同事都收過沒有來電顯示的「午夜凶鈴」?筆者未曾像片中的曾志偉般,從市區搭紅van 到屯門的青山醫院,但送仔入青山的情況根本是司空見慣,過來人一看就明,但局外人,包括大部份觀眾未必能體會。

《一念無明》的真實感,並不是標榜自己做了幾多個月的資料搜查,訪問了幾多患者或家人,得出一些一般人不知的細節,例如搭紅van 入青山、醫院催促家屬快點接病人出院(哪管家人根本無力照顧)。換作是較低層次的電視台編劇,拋出一些專用名詞或行內趣事,再以煽情包裝,電視機前的離地觀眾便會覺得「寫實」。

《一念無明》統統不是,它的真實感是來自細心觀察病人、病人家屬、無奈要和他們接觸的平常人,三方的思想及感受,來建構故事情節及對白。筆者覺得《一念無明》的真實感,超出了事實層面上的真確,而是深切理解、明白事情底蘊的 authentic。

很慶幸片中沒有社工去為余文樂奔波,再向觀眾吶喊「他不是罪人,不要歧視他!」,更不會出現社工為了幫精神病人,結果自己命喪亂刀之下的情節。很多人誤以為社工是最願幫人、最有同理心的人,但實情是有苦只有自己知,有時社工反而是最不懂體諒的一方,因為沒有切膚之痛,卻又大義凜然。

余文樂的角色設定,亦不是塑造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相反,他在躁鬱症(或作「雙極情緒病」)之外,也有自我中心的缺點。在朋友的婚宴上不請自來,更口出狂言侮辱賓客。見工時不是求人給你機會,而是脅迫老闆。還有就是不願服藥,任由心情七上八落。影片披露了可憐人的可惡處,拒絕賣弄非黑即白的悲情。

影片的其他人物,多數是置身於臨界點,因為工作壓力、久病不癒、債務纏身等頻臨爆煲,隨時踏上自毀或毀人的不歸路。從紙上的數字看,無人會覺得問題有這麼嚴重,但在表象底下,本片看似誇大的描寫才是貼近真實,是發生在大家眼底下的悲劇。

說「關懷」、「同情」、「不要歧視」這些話是沒用的,亦無知。筆者覺得《一念無明》可能有戴丹兄弟(Dardenne Brothers)的影響(例如主角要面對道德抉擇),此外,還比很多紀錄片或新聞節目更能捕捉社會實況。沒有了解,不明不白,請不要亂去關懷、亂去同情。

【載於《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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