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無明》:冷靜的疑視,世故的關懷



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導演:黃進(《一念無明》)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要如何拍一個「瘋狂」的故事?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黃進在《一念無明》的做法是用頗為抽離的視點去處理一個可以很煽情浮躁的故事。大部份時間,鏡頭都放開一個禮貌的距離,靜靜地看著黃世東和他父親的互動。長期沒有來往的父子、剛剛離開精神病院的病友、對病情缺乏了解的家人,每一樣都為兩人的關係加上一層隔膜。而鏡頭的距離很好地呈現出這種隔膜,而不強求觀眾代入主角的世界。而在這條壓抑的線索之間,電影偶然爆出「躁」的一面,不論是阿東在婚禮上的突兀發言,還是前女友 Jenny 在教會痛陳阿東的種種不是,或多或少有點過火的感覺,但這種大起大落,不正是「躁鬱」的表現嗎?

其實,故事中的情緒病患者恐怕不只阿東一人,阿東媽媽的表現除了因久病的情緒暴躁,發展到火燒女傭的地步,恐怕或多或少也是病了。母子兩人面對面的交鋒,應是這部電影最激烈的場景,兩人有情緒病而不自知,怨恨被家人拋棄(除了不成器的父親,還有在美國事業有成的弟弟),在那裡互相傷害,而攝影機則在旁邊以一個略低的視點看著人倫悲劇的上演,不加判斷。

《一念無明》的空間對比很有趣,除了阿東和前女友買入的「豪宅」,戲中出現的居住空間都是舊式的唐樓。兩母子一家人住的獨立單位,是唐樓最理想的面貌。後來,阿東住進父親的板間房,則是更加常見的居住空間。不同於劏房居民可以和鄰居不相往來,共用廚廁的板間房單位,住戶間充滿了互動。這些互動是粵語片的戲劇泉源,如今已少在香港銀幕上見到。整部電影之中,能以平常心看待阿東,應該只有隔壁的小學生一人,兩人上演的「一板之隔」故事,是整部電影最溫暖的部份。導演頗為正面地處理舊唐樓、板間房的空間,除了利用不同房間外望,製造有層次的畫面(當然空間還是窄小),光線也算明亮舒服,和大家對這類空間的刻板印象頗有不同,連住在裡面的人也顯得溫柔敦厚,趕人出去也要來個會議表決甚麼的……

《一念無明》的冷靜/冷淡風格,透著悲天憫人而又世故的關懷。誰說作品的成熟與否和創作者的經驗相關是必然?

【載於《第二十三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頒獎禮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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