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信念的考驗、超越身份的忠誠



馬田史高西斯苦等28年的新作《沉默》(Silence)終於面世,電影改編自日本小說家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講述兩名葡萄牙傳教士得悉其恩師費拉拿神父在日本傳教時被迫害並因而公開棄教的消息,堅持這是謠言,因此決定赴日尋找費拉拿確認真相,洛迪格斯神父亦因此目擊日本政府為打壓天主教而向教徒施予的種種壓迫及酷刑。


信念的考驗

親身見證殘酷現實的洛迪格斯,不禁對他一直追隨的上帝產生疑問:為何祂所愛的信眾面臨絕境時禱告,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為何信眾承受苦難之時,祂卻總是沉默以對?如史高西斯大部份作品,《沉默》以畫外音推進。除了部份書信內容外,畫外音主要屬洛迪格斯向上帝的禱告及質問,是沒有回應的、「單向」的,比起舊作如《盜亦有道》(Goodfellas,1990)和《華爾街狼人》(The Wolf of Wall Street,2013)性質為「向觀眾說話」的畫外音,《沉默》的畫外音更像《的士司機》(Taxi Driver,1976)中 Travis 自言自語的自述,更顯得洛迪格斯面對困境時的孤獨和無力。

單向的說話,比起向「某人」禱告,的確更像自言自語,《沉默》是關於一個人在相信與質疑之間的內心角力,洛迪格斯對上帝這位禱告「對象」的信任下降,反映的是他所堅持的「個人信念」受到動搖。「上帝存在與否」並不是《沉默》針對的議題,主要探討的是「信念」,借洛迪格斯「堅信上帝存在的信念」,探討信念對人的重要性、人的信念如何被動搖、人如何重拾信念及如何堅持信念等。與其說這單向的提問是向上帝的質問,不如說是洛迪格斯對自己的審問、審視自己一直堅信的信念。步入日本的一刻,這趟對個人信念的考驗便正式開始:見證在日本的天主教徒生活何等困苦、被迫害致死及家破人亡的慘痛事件,打在信徒身上的每一記巨浪彷彿在打擊他的信念,吹襲樹林和村莊的狂風彷彿反映他的信念動搖,其精神已陷入崩潰狀態;加上經過被困在黑暗狹小的環境而抓狂、飢渴及顛沛流離後,肉體亦支持不住。絕境之中,洛迪格斯亦終於萌生出自己只不過一直在「向沉默禱告」(pray to silence)的想法,天氣隨著洛迪格斯對上帝愈趨強烈的質疑而變得愈差,電影的色溫變得冷峻,正好配合洛迪格斯信念的首次崩解。

正當洛迪格斯的信念告崩解之際,「神蹟」出現。洛迪格斯從河水的倒影,看到自己的容貌跟他多次提及、從小已留下深刻印象的耶穌畫像融合在一起。史高西斯的電影以講求真實而聞名,超現實的畫面大多是角色的想像和幻像等。在寫實的角度看,這可能只是精神崩潰而看到的幻覺,是洛迪格斯「自我實現」、讓自己重拾意志的所謂「神蹟」而已。但在洛迪格斯的角度看來,這是絕境之中「神打破沉默的回應」,甚至是上帝為告知他與耶穌基督同樣肩負著拯救世人的使命而展示的「神蹟」,「神蹟」的確將洛迪格斯崩解的信念重構,並從崩潰之中拯救過來。

接下來是更嚴峻的考驗,洛迪格斯被井上奉行的軍隊捉拿並囚禁在牢房,井上了解到處死只會幫助洛迪格斯證明他擁有甘願殉教的「高尚情操」,同時亦不能打擊在日天主教徒的信念。老謀深算的井上要求身為神父的洛迪格斯於日本信徒面對公開棄教,不然便向信徒施以酷刑,將洛迪格斯的信念與信徒的苦難扣連,令洛迪格斯從信徒的痛苦中得到罪疚感,試圖以他的同理心強迫他棄教。面對信徒逐一被處死,堅持不肯棄教的洛迪格斯只能向上帝禱告,然而上帝的沉默讓早前重構的信念再次崩解,洛迪格斯甚至指出「上帝是不會回應」的絕望聲明。

洛迪格斯最終無法忍受信徒因他而承受酷刑,被迫「放棄多年的信仰」,踐踏他所尊崇的聖像,踏出「棄教」的一步。就在此時,電影中第二個「神蹟」出現,上帝終於打破沉默,回應洛迪格斯,指踐踏聖像只是形式而已,允許並鼓勵他踏出這需要打破道德關口、然而卻是正確的一步。在寫實的角度看,這可能只是面對良心責備的洛迪格斯自我實現出來的「神蹟」,為了打破道德關口而自我想像上帝給他許可從而給予他踏出這「不道德」一步的合法性,好讓自己能面對上帝、面對自己,給予自己勇氣踏出這一步。而洛迪格斯的角度來看,上帝在絕境之中終於「打破沉默」,指引他作出正確的決定。


身份與忠誠:呼應舊作《的士司機》、《無間道風雲》及《基督的最後誘惑》

這種「自我欺騙」、為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的心理,在《的士司機》有相當深入的描寫,然而這舊作中的主角 Travis 將「滿足私慾的行為」合理化成「實現公義的行動」,為自己的行為賦予合法性,鞏固自己的信念以提供行動的動力;而在《沉默》中,這個「自我欺騙」而生的「神蹟」亦同樣,兩者最大的分別在於「動機」:洛迪格斯「合理化」的行為是為了將千千萬萬信徒從痛苦之中解救出來,是「見眾生」的表現,明顯地,Travis 的行為是「見自己」。然而最諷刺的是,Travis 被外界判定為捨命救人的「英雄」(先姑勿論影片結尾是否 Travis 的想像),洛迪格斯卻被評為出賣信仰的「棄教者」。史高西斯的電影裡,角色外在的「身份」和形象往往不能表現人內在實質的一面。

忠誠(loyalty)是史高西斯電影常討論的課題,《盜亦有道》及《賭城風雲》(Casino,1995)有相當多篇幅談及忠誠及出賣(betray)。費拉拿的棄教、對信仰的不忠是這部作品的原點;部份日本信徒寧死不屈,為表對上帝的忠誠甘願殉教也不願以棄教者的身份苟且偷生;對比之下出賣者吉次郎為保命而多番棄教,然而他由出場直至最後一幕,心底裡作為天主教徒的身份、對上帝的忠誠卻從來未變。洛迪格斯不齒吉次郎和費拉拿的棄教行為,同時欣賞殉教者為信仰而死的情操。當他被井上的奉行緝拿之時,亦希望以死得到救贖,憧憬以殉教證明自己對上帝和信仰的忠誠。

然而,不論「身份」為殉教者抑或是棄教者,也不能完全反映該信徒是否對其信仰「忠誠」。起初堅拒棄教的洛迪格斯看似聖潔,卻如井上所言「將榮耀建立在信眾的痛苦身上」,他寧讓信眾因他拒絕棄教而受苦,仍不肯改變主意。正如加路比神父明知自己如果肯放下光環、榮耀和尊嚴去棄教,便可拯救眼前信眾的性命,然而他卻眼白白目送信眾喪命仍不肯負起棄教者的污名,看重自己的尊嚴多於他人的生命,是「見自己而不能見眾生」的表現。最後,「棄教者」洛迪格斯「放棄忠誠」並決定棄教以換取信眾免於痛苦,而「殉教者」加路比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堅拒棄教而犧牲了弟兄姊妹的性命;「棄教者」還是「殉教者」的行為更忠於他們的信仰、更忠於其信仰的教義、更能會得到上帝的認同?

《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2005)談「身份」和「忠誠」,強調人的表裡不一,大部份角色內在的真我不符外在的身份,因此建構了出賣成風、忠誠蕩然無存的世界,並借 Leonardo DiCaprio 所飾演的「臥底探員」、長年以黑幫身份生活卻仍然能保持正義的心的 William Costigan,呈現極致的「忠誠」。William Costigan 的設計,與《沉默》片末表面棄教,內裡堅守信仰的洛迪古斯有異曲同功之妙。

史高西斯萌生拍攝《沉默》的念頭是在28年前,當時正是其導演生涯其中一部最具爭議的作品《基督的最後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1988)上映之時。兩部作品同樣以宗教為背景,同樣針對一位正面臨考驗的傳道者,同樣探討人的身份和動機,兩者互相呼應。受後世人景仰的耶穌基督,在《基督的最後誘惑》中被史高西斯描述成一個凡人,耶穌在片末不願接受過著平淡生活然後平淡地以凡人身份離世的命運,哀求上帝再次給予他救世主的「身份」,最後如願以償「返回」被釘在十字架的狀態(實際上他只有透過想像時才逃離過這狀態),能夠成就偉業,並興奮地說出生前的名句:It is accomplished。史高西斯巧妙地將這名句演繹成自私、「見自己」的象徵語句,並將耶穌描述為「表面偉大,實質自私」的所謂「救世主」,當然引起世界各地信眾口誅筆伐。28年後的今天,《沉默》中的洛迪格斯為拯救蒼生不惜背負污名、被後世人唾罵,描寫這位「表面自私,實質偉大」的「棄教者」不就是對28年前那位「救世主」更大的嘲諷嗎?


"Only our Lord can judge your heart"

史高西斯的電影如《盜亦有道》,尾段往往隨著角色的遭遇及心理轉變,氛圍亦有顯著改變。接近覆蓋《沉默》全片的大自然音效和暴烈的人聲於片末明顯被抑制:沒有狂風巨浪的聲音、沒有信眾受暴力壓迫的痛苦呻吟、也沒有洛迪格斯向上帝滔滔不絕的申訴,平靜和安寧的環境正好反映選擇沉默、選擇表面妥協的洛迪格斯的狀態。天氣不再陰沉,色溫和暖,配合洛迪格斯為日本信眾換來的和平日子。穿起和服、取了日本姓名、築起日本家庭的他以棄教者的「臥底身份」度過餘生,不只幫助日方遏止天主教傳播,甚至連葬禮也要以佛教儀式進行。然而,正如費拉拿所言:Only our Lord can judge your heart。假如上帝真的如洛迪格斯的信念般真實存在,祂定能如影片最後一幕,透視洛迪格斯的棺木,看到他即使在死後,仍堅持手握十字架、堅持當初的信念和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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