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嫲煩家族2》(下):來自《男人真命苦》的風格和影響new



山田洋次以《東京家族》的設定,推展成《嫲煩家族》,再以相同的框架發展出續集《嫲煩家族2》。

《嫲煩家族2》今趟將焦點從上集的暮年離婚,轉為無緣老人,敘事角度,亦由上集的嫲嫲,轉為一家之主老爺周造。這一改,火力更集中(富子在上半段已離家旅遊去),橋爪功亦由頭帶到尾,能量充沛,與上集判若兩人。

《嫲煩家族》的情調,大部份來自《東京家族》的小津餘溫(上集結尾周造回到房中看《東京物語》),憂鬱又深情,視角都從女方出發。

然而,《嫲煩家族2》則完全扭轉,山田洋次完全回歸喜劇,於是,《嫲煩家族2》於是更像它的日文原名:《家族真命苦》,他是否想跟《男人真命苦》一樣,以家庭倫理、社會現況,融合成山田洋次另一庶民喜劇的片集?

兩片集除了主角外,其實十分近似,寅次郎和櫻花兩兄妹一家,前舖後居,三代同堂,反判者/守業者對比形成了主軸;《嫲煩家族2》主位放在周造身上,也是三代同堂,反斗、固執,老來不羈任性,大兒子幸之助,也就是三叔和墨魚先生的轉化,善良體貼的小新抱憲子,與寅妹櫻花無異。

相比起上集《嫲煩家族》,山田洋次這次滲露更多對寅次郎系列的懷念和影響,儘管用得非常含蓄,卻比《嫲煩家族》唱一下寅次郎主題曲(鰻魚仔外賣車的歌曲)強得多。

首先,亦是最明顯的,他利用家人鬥咀和針鋒相對,營造一種熱熾又濃厚的關顧感。周造尖酸、毒舌又小器,常嫌家人關係冷漠(這趟是戲言兩老搬出去住),家人又不停拿老爺的性格的缺點做笑話,你踩我,我笑你。

山田洋次這類的巧手,在寅次郎身上屢見不鮮,遠遊回家的寅,不僅沒與叔嬸和鄰居墨魚先生好好相處,有時除了吵咀,更會大打出手,情況誇張。家人關顧,由此建立,吵咀原因正是太緊張對方,往往亦因此帶來深深的後悔,從心而發的掛念。家人間的親情和珍惜,小房中的幸福和關懷,吵咀頂撞慢慢營造而成,這在《嫲煩家族2》如出一轍。

其次是,《嫲煩家族2》主蹺乃來自周造款客留宿,老同學丸田卻一睡不起。這故事原型來自「男人真命苦」第十七集《日落日出》(1976),寅次郎在居酒屋偶遇衣衫襤褸的老頭,不僅替他埋單,還帶醉醺醺的他回家過夜。

一朝醒來,寅次郎已出門做生意,這髒老頭卻昏睡如豬,三嬸擔心他一命嗚呼……這老頭不僅並非潦倒客,原來是國寶級畫家池內清觀(宇野重吉飾)……寅的仗義,贏得了一份單純友誼,亦替故事後段添來奇跡:大仁大義,慈悲為懷,不是金錢能衡量。

《日落日出》當年獲電影旬報十大第二位,山田洋次和《嫲煩家族2》的編劇平松惠美子,將這蹺段再度引用,儘管留宿淪落人命運截然不同,濃厚的人情味和同理心,卻並無兩樣,強調莫忘初心,將仁義奉行到底,對淪落人施以援手,達至人的真善美。丸田在周造家,獲得不止是一宿,而是友誼和尊重,與《日落日出》異曲同工,將人性的真善美發揮極致,只是老人晚景坎坷,世態炎涼得更讓人心寒,確非七十年代所能想像。

第三,重看《嫲煩家族2》,才發現自己走漏眼。山田洋次在《嫲煩家族2》要跟《男人真命苦》對話的,莫過於這一場。

庄太陪憲子探畢母親和外婆,看到憲子母親忙於照顧外婆,乘著月台等地鐵回家之際,向憲子建議,合起兩家人的租金,租住一個較大單位。

「不如,我們與你母親同住,若有了小孩,這會方便點。」庄太說。

「我們會有小孩嗎?」憲子疑惑地問。

「對呀……」庄太肯定地回著。鏡頭接到庄太輕輕拖著憲子之手。

最後這鏡頭,才見到兩人身後的月台柱子上,標著「KS50」。KS50是東京地鐵站的編碼,夜深了,兩人在柴又駅!

原來如此。山田洋次刻意地將新婚的庄太和憲子帶回柴又駅去。過去,這裡是遊子跟親人愛人話別之處,分離如兵家常事,瀟灑地話走就走,不留一點牽掛。

今天,同一地方,同一月台,相同的取鏡和角度,一對璧人,三言兩語已許下無論如何一起走下去的承諾,執子之手,男人變得有承擔了,憲子倒有點措手不及。

當然,庄太絕不是寅,但四十多年來,寅次郎想說卻始終說不來的,一場戲,說完了。相信也是山田洋次跟自己過去的作品的對話,含蓄的表白。期待《嫲煩家族》第三集。


參看:
《嫲煩家族2》(上):清酒和銀杏,青春之夢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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