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繽紛未聞時》:飛越危牆



《時代雜誌》一篇對 The Living Theatre 製作的《落英繽紛未聞時》不太恭維的評論這樣寫道:「(這劇作)不是甚麼,只是九流雜燴、小道哲理、空泛對話,及死不斷氣的『酷』音樂。」逐項去驗,莎莉卡拉克電影版本沒有執漏任何一樣,並且加插持攝影機的人,加以承載玩味空間

莎莉卡拉克搬演的改動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最大的改動是占頓(威廉列菲特飾)一角由劇場監製變成一個想拍真實電影的導演。影片開頭打出字幕,攝影師 J. J. Burden(羅斯高李布朗飾)署名自白:他離開時將所有毛片交給我。……由我負上全責,去把材料剪接在一起,我盡我所能忠實地去做。」簡單說明《落英繽紛未聞時》1961事/視覺不過就是:在搭建的仿實場景中,癮君子由癮君子去演,當中四個樂手隨劇情發展奏爵士樂,紀錄片工作者到來拍攝導演指導他們,半天沒有弄好一個滿意鏡頭令他感到挫折,而海洛英未有落則叫等待的道友半天吊,終於「牛郎」(卡爾李飾演)出現,「救贖姊妹」(巴芭拉溫卓絲塔飾)也不請自來,看到他們進進出出廁所,出來時一神馳,她好心、好奇心,卻變成是不解的目光被攝影師收錄到菲林去。

The Living Theatre 率直地推倒劇場上的第四道牆,卡拉克的後設電影如此營造拍攝處境:所有鏡頭由占頓及 J. J. 一人一部攝影機互補拍下,鏡頭或在三腳架上遊移,或手搖隨人轉,360度在鑽,沒有打算去推倒四壁場景,然而,卻推敲若隱若現、似有似無,危危而立的第四道牆。

由於是毛片整頓嚴守現實時態,占頓對鏡頭喊叫關機被拍入鏡,J. J. 雖然神龍不見影,但畫外音證明他守在影機後,二人也是演出者。屋中人在望鏡頭,不是望觀眾,在跟影機後的人說話,沒有暴露觀眾的偷窺位置。只要你認為跳接是「不得已」NG 片照用,不過是為了有片有真相而已,不是J. J.玩風格擁抱新浪潮「斷片」及後現代跳接蒙太奇,斷定不是主動自覺,第四道牆還是不被察覺。然而,《落英繽紛未聞時》真的不是一部真實電影,所有自然、隨意、即興的狀貌都是人工準確安排的,所有紀錄片段都是有板有眼的劇情;占頓在畫面內,卡拉克不在,其實她從頭到尾都在。跳接是內容是手法也是風格,卡拉克一直隱身其中精緻玩弄,兩部攝影機在適當時間適當地開關,每一次望鏡頭都形成第四道牆被推倒,推而及之,每一個參加對話辯證的屋中人都是一道圍牆。第四道牆如「大象無形」,也許在你覺悟一刻「有形」遇見,就這樣順勢穿越了。覺得這樣推倒第四道牆很好玩,還有一點點弔詭罷。然而第四道牆作為時空次元的缺口,在四壁內會有機會找到嗎?準記得影片結束前攝影機跟小蟑螂近近的推向牆壁,看得清楚畫在牆上的圖像,希伯來文字?還是手的半抽象圖案?看不明之際,你若有所思自問:眼前的,是實物一道牆嗎?你可能已經隨屋中人一起藥物作,心緒飛越出去了……

卡拉克這部處女長片盡現大將風範,從她短片作品《太陽下舞》(1953)和《迴轉鐵橋》(1959)已見到成熟前衛技巧,她又具舞蹈員的背景,跟隨過 Martha GrahamHanya Holm編舞心得建構影像藝術;她不是詩意派,是結構派,但總不忘包容詩意。《落英繽紛未聞時》中她藉以四壁場景和兩部互看的攝影機建立撞牆的象徵和意象後,讓詩意的東西活在其中撞個飽,有積謝巴的世俗詩文本,有一眾演員的本色及方法演技,有那漫不經心奏出的爵士樂。

今天去看《落英繽紛未聞時》展示爵士樂的心意仍是獨一無二的,那個時代觀眾未有環迴立體聲的聽覺想像,莎莉卡拉克就將一個獨特的音樂經驗帶給視覺為主的觀眾眼耳並用去感受,鏡頭走到音樂人身邊,這一刻鋼琴聲從左聲軌走到後腦勺,色士風已轉到「台前」吹奏 Solo──對,是推開牆向你吹奏。四重奏 tradingswinging,然而屋內不是表演場,有時閒雜人聲,鏡頭別臉去;音樂是主角又不是主角,經意又不經意心存敬意又會甚麼大不了遊拍,保存 Freddie ReddJackie Mclean 音韻的精神狀態,展示爵士樂風骨降臨人間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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