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情──從電影懷緬一代倩女樂蒂new



筆者與樂蒂「結緣」於一幀照片。當時正在籌備長鳳新展覽(長鳳新即五六十年代左派電影製片廠長城、鳳凰和新聯),樂蒂是長城的基本演員,筆者就是做搜集資料時,被這幀照片中樂蒂秀麗嫻雅的氣質深深吸引,於是特別找她的電影看,但她在長城的演出卻沒有想像中優美。她在處女作《絕代佳人》(1953)中,站在落落大方的夏夢身旁,沒有驚艷,只覺她演出青澀,因為當時她只有15歲,但那份純真的氣質卻依然令筆者有好感。直至筆者籌備邵氏回顧展時,看到《倩女幽魂》(1960)和《梁山伯與祝英台》(1963),才得睹「古典美人」清麗脫俗的演出,而那幀讓筆者一見難忘的照片,也應是她在邵氏時期拍下的。可惜正如她在《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演出,她好像一直沒有被珍視。一晃眼16年,終於等到香港電影資料館為她舉辦回顧展「淡妝濃抹總相宜:樂蒂八十誕辰紀念展」,筆者終於有機會重睹她在大銀幕的風采。

當電影資料館節目策劃問筆者有興趣做哪些電影的映後談時,筆者首選當然是至愛的《倩女幽魂》,還有是比較少人提及的《畸人艷婦》(1960),這是筆者認為樂蒂演出最有層次的電影。本文亦以這兩齣電影作為起點,緬懷這位一代倩女。


一代倩女

在筆者還沒有機會看到《倩女幽魂》的電影時,已「敵不過」她在《南國電影》的彩色拉頁劇照!她的古裝扮相實在惹人憐愛,她上衣敞開、躺在地上低頭偷看片中的寧采臣(趙雷飾),嬌羞又見其媚態,實在是蒲松齡筆下,被姥姥威迫誘害儒生的聶小倩!樂蒂的相貌和氣質猶如蒲松齡〈聶小倩〉文中所言「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鵝蛋臉型,高䠷身材,穿起一襲金邊黑衣在庭院內撫琴自憐,端莊秀氣,盡顯官家小姐的柔美。同一場,樂蒂又以沉穩倔強的聲音斥責寧采臣暗闖秀閣的不是,但轉眼又不禁讚嘆這位書生改詩的才華,帶出小倩知書達禮的情操,然又復惜才的心情。樂蒂走起路來輕盈靈巧的身段,亦是她作為「古典美人」優勝之處。她走在街角陋巷引領寧采臣往書畫店的路上,樂蒂腳下不停的碎步,讓她一襲銀黑衣裳和身體動起來別有一番美感,也在沒有特技年代以其幽雅的方式增添了小倩作為鬼魅的飄逸。落在她的伯樂李翰祥導演手中,樂蒂又豈止單純展現她閨閣的形象。在昏燈暗室中,小倩計誘寧采臣時又添幾分嫵媚,讓樂蒂在康城影展成為矚目的「東方最美麗女星」。精於國畫和藝術的李翰祥,其實早於樂蒂演出《絕代佳人》時,已看中她能幻化古典美人的潛質,待她約滿長城,即邀她過檔邵氏。李翰祥不只看重樂蒂的古典美,還洞悉其高度可塑性,將樂蒂宜古宜今、能文能武、男女扮相、動靜皆宜的不同面貌一一躍現在銀幕上,由黑白時裝片《妙手回春》(1958)到彩色古裝片《倩女幽魂》,從武俠片《兒女英雄傳》(1959)至黃梅調經典《梁山伯與祝英台》,李翰祥為她打造不同的銀幕形象,兩人攜手締造邵氏經典,邁向事業的高峰。可憾的是未能一睹二人早年合作的黑白作品,可幸的是樂蒂最鍾情的兩齣作品之一《畸人艷婦》(另一齣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仍有機會能看到。


《畸人艷婦》

淡淡幽情

樂蒂喜愛《畸人艷婦》的主因是劇本。此片曾獲亞洲影展最佳編劇,由本片導演岳楓以筆名葛瑞芬親自執筆改編俊人的小說。影片是關於一名少女為家庭而嫁給一名貌寢體弱的身體殘障人的故事,放於今日社會可能會招來歧視和買賣婚姻的批評,但影片設計讓女主角冷樹賢有自由選擇的權利,且劇中每位角色也是心地善良,讓這位美麗堅忍的孝女雖然陷於家庭與個人幸福不能共存的兩難處境,亦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情。樂蒂在影片先以白衣天使造型建立她充滿愛心的形象,一襲白衣將她清純的氣質表露無遺。冷父為救學生而遇車禍致殘,家中頓失經濟支柱,身為長女的樹賢為助家庭度過經濟難關,在龍氏夫婦和父母沒有任何脅迫下,自願離家赴港嫁給畸人龍郁生(胡金銓飾)。雖則龍家上下對她喜愛萬分,但樹賢始終無法放開心情。樂蒂以最精細的面部表情、手部動作和身體語言,準確地演繹樹賢初到龍家的忐忑和惶恐,再加上她的纖瘦的外型和內斂文靜的舉止,讓觀眾既憐惜又同情。經過一輪心理掙扎後,樹賢下嫁郁生。他們新婚夜的一場戲,岳楓的戲劇處理和場面調度十分精彩。先讓樹賢取睡衣獨自到內室更換,冷漠的感覺讓本欲隨同更衣的郁生止住。樹賢更衣後,充滿防衛感地上床蓋被,讓敏感的郁生不敢走近樹賢,轉而靜靜地走到沙發睡,二人一直保持空間和心理上的距離。郁生未有同床而睡,樹賢始感到郁生的體貼,走近郁生,提意互換睡床,卻被郁生婉拒。這場戲盡現樂蒂溫柔的特質和委婉的個性,而個子矮小的胡金銓垂頭偷偷察看美麗妻子一舉一動,亦將自卑善感的郁生演活,二人互為呼應的表現亦是本片值得欣賞之處。及後樹賢跟郁生表哥國雄學車而漸生情愫的一段戲,則讓樂蒂展現其開朗一面,而她羞答答的含蓄表現更體現少女初戀的情懷,再加上她襲襲漂亮的西裙,與前段穿旗袍的素雅形象不盡相同。據說樂蒂愛與裁縫共同設計時裝,而當時拍時裝片的戲服多是自備,因此這些西裙和旗袍很有可能是她親自為角色訂造的。其實樂蒂的外型和氣質只是她其中一項優越於同儕的條件,善於掌握角色微細的情感變化,用心細緻演繹才是她能將角色深度情感帶出的成功因素。


《倩女幽魂》(1960)

明月照倩人

樂蒂走紅的年代,有記者形容她不是明星,而是明月,高雅脫俗,淡泊名利。這種集古典與現代一身的氣質,就像天上的明月,以她幽雅恬靜的方式映照出古今倩女的形象。無論在當時,在現在,也是獨一無二,世難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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