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者一號》:想回到過去幻想著虛構的未來new



當〈Jump!〉一曲前奏響起,片名亮出,《挑戰者一號》(Ready Player One)畫面跟著仿超級英雄命名的 Wade Watts 從屋外一路靈活的滑動,正如從前電子遊戲的主角般利用機關的跑跳,也是導演史提芬史匹堡招牌娛樂大片所擅長的流暢動作調度。Wade 要隱瞞家庭,到私密的個人空間,教近代觀眾回想起哈利波特怎樣寄人籬下,要逃走才可回到有其友好與歸屬的魔法學校。Oasis 似乎就是 Wade 的霍格華茲,不只是處處魔法的地方,也是能一展所長的地方。在這奔走過程中,畫面掠過每家每戶都戴上眼罩與裝備,跟現實隔絕,全情投入 Oasis 去。


是以《挑戰者一號》開場戲已定調其三大前提,以及其相互關聯──年輕人的孤獨,與真實生活格格不入,才要爬窗逃離,藏身並封閉於自我天地;又原來這不止於一個人或一個世代,整個社會都一同逃避現實,陶醉於虛擬世界內;而正正有了一個集體共通的宇宙,才可聚集對過往流行文化的狂熱潮流,及迅速搜尋並廣泛傳揚這些資訊。在這前提下,不認識的陌生人們,於未曾在現實見過一面或真正認識對方身份的狀態下,可以透過共同興趣及知識,連結為朋友與社群。

真實的自己及不上虛假的化身,個體的自由敵不過資本的操控。

這個設定不就相當貼近我們當下的社會現象嗎?人人當低頭族看手機,遊走於不同社交程式,聚合共同喜好,每日離不開網絡,線上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甚或大部份;正如 Oasis 本就不只是遊戲平台(儘管佔據電影主線),電影內就可見其作為社交、購物的渠道,或原著小說用作線上教學,不須學生出門上學。我們跟 Oasis 的最大距離,大概來自反派角色 Nolan Sorrento 的體驗,以為自己已除下眼罩,卻原來尚在 Oasis,其虛構跟實際場景完全重疊,無法分辨──那還是他每天身處的辦公室,不可能陌生,然而他竟不能一眼看穿。不過這的確亦是現實中可見將來的目標,正如片中加強感應觸感的技術,讓人們愈來愈難分清眼前的真假。

當我們視《挑戰者一號》為現狀在銀幕誇大的呈現,而非將來的預示,就會對 Oasis 這線上烏托邦存有懷疑。Oasis 維持著不受廣告打擾,用家身份徹底保密的條件,對照近日「#deletefacebook」運動源起,正由於臉書保護個人私隱不力;以及其趨向推廣付錢廣告的演算法,讓 Oasis 的運作似乎只能是創作人的願景。社會的真實面向卻像 Nolan 旗下公司 IOI 打正商業旗號,已進襲並在搜掠網上世界,虛構幻境跟現實一樣逃不過大企業的權力控制。

互聯網世界的 Oasis 也許曾經存在,卻維繫相當短暫,就在 Ernest Cline 發表《挑戰者一號》小說的2011年──臉書還未充斥著贊助專頁、各部落格仍大行其道的時候。電影版並不見合時的更新,否則現時的難題理應為如何推翻 IOI 統治的 Oasis,而非如何阻止其奪得。Sorrento 打開車門停下來的一瞬間,仿似仍有一顆單純的心,被眼前之美所感動,與現實看到企業的貪得無厭,自是格格不入。

然而電影還是有其時代意義,尤其在面對日益普遍的網絡生活之取態,不再是自1999年《22世紀殺人網絡》(The Matrix)起的「虛擬 vs 現實」二元對決,紅藍藥丸二擇其一,卻是有擁抱與共存的意味。當然《挑戰者一號》的 Oasis 如前段所言,仍非極權或資本掌控,仍有自由去認知真假並探索,跟 Matrix 的封閉不同。但《挑戰者一號》在大眾明知為假象的情況下,還甘於沉醉在內,就跟現實緊扣。全片提供 Oasis 內源源不絕的視聽享受,各種天馬行空想像都可成真,而玩家與觀眾都樂在其中。

由始至終沒有進入過遊戲的 Zandor ,從車窗外看到戴著眼罩的人群在街上瘋狂奔跑,這鏡頭若放在具批判性的作品,可能是諷刺其荒謬,然而《挑戰者一號》將這畫面剪接到 Oasis 中同一班人在與企業軍廝殺,以打破其屏障,就為那現實看似怪異的集體舉動,賦予神聖的意義。而且 Oasis 的確凝聚主角們,促使其合作,有交朋結友的人情味,並可超越年代/性別/種族界限。結局既提醒人們現實的重要,卻非與 Oasis 作切割,承認了虛擬網絡與真實生活的密不可分。


八十年代的人們想像著「回到未來」,未來的我們卻留戀著那逝去的時代。

既然網絡世界的歷險不是只對著熒光幕,失卻人性的機械與冰冷,那近年流行於科幻題材的反覆單鍵重低音,於本片就為 Alan Silvestri 充滿激情的弦樂取代,亦重拾八十年代經典配樂的特色──Alan Silvestri 正是《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的作曲家。從《銀河守護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的卡式帶,到《火星任務》(The Martian)、《寶貝神車手》(Baby Driver)都可見電影音樂「回到過去」再次成為潮流。

Alan Silvestri 的原創音樂及選曲之外,《挑戰者一號》視覺上亦處處展露昔日的創意回憶,美日動漫遊包羅萬有,造就停不了的觀影高潮。故事關於尋找彩蛋,電影自身也是充滿彩蛋,滿足潮流喜好,混合不同經典人物共冶一爐,如同《復仇者聯盟》(Avengers)的漫畫英雄結集、《LEGO 英雄傳》(The LEGO Movie)的角色跨界等。懷舊不限電影,也延伸到遊戲,如同《無敵破壞王》(Wreck it Ralph)、《爆女大格鬥》(Scott Pilgirm vs the World),並來得更高調與密集。

值得一提是上述有兩部作品皆出自 Edgar Wright 之手,他既與史匹堡合作過《丁丁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intin),其劇集名字也有在原小說出現,Simon Pegg 作為其長期合作的主要演員,於本片擔任要角,也可看作向 Edgar Wrights 致意的彩蛋。他正屬本世代一眾愛在電影中向舊片致敬的影迷導演之一,J. J. Abrams 甚至奧斯卡出爐最佳導演 Guillermo del Toro 亦屬此行列,《挑戰者一號》的製作單位卻沒有選取此等影迷導演去處理如此豐富經典指涉的題材,反而找來有份創造該年代的代表人物,從而變成一趟自我回顧與審視──史匹堡賴以成名致富的時代標記,如何持續影響著後世。

《挑戰者一號》故事如何鋪排現成角色,有別於上述電影,在於不論 Oasis 出現金剛、異形、春麗、大鐵人也好,都是玩家的想像力而成,早已脫離本來文本的脈絡,只是衍生的玩具。第二關中表面為著名恐怖片場景,揭開核心卻是喪屍派對,更強烈地展示創作人對再現經典的自覺,通過遊戲空間重製舊電影,只剩下形似而沒有神髓了,那份自嘲的趣味更見於那提示的大意:原作者不喜歡這改編──不單是小說作家不接受電影版本,很可能大導演若仍在生,都不會滿意史匹堡這般挪用呢。

正因這份自覺,才使《挑戰者一號》的電影改編超越了 Ernest Cline 原作的意念。若然遊戲/故事的終點非最重要,尋找彩蛋才是樂趣,那彩蛋意指為何?只是一堆莫名奇妙出現熟悉的人物或道具嗎?電影所出三道鎖匙的謎題截然不同,除了讓影迷找回書本閱讀不失新鮮感,更重要是將解題方向轉為了解 Oasis 主創者 Halliday 生平,而非只須熟悉覆蓋著 Halliday 人生的流行文化。第一關算是最忠於原著精神的設計,秘道破關之道自是玩馬利奧式遊戲的捷徑攻略,賽車場上則重現了史匹堡式驚險追逐,觀眾會跟著鏡頭怎樣左穿右插,極盡官能刺激之能事,但劇情已留下追尋 Halliday 歷史的尾巴。

到最後一關的揭示,本來只是小說的引旨,卻在電影成為關鍵,表現了《挑戰者一號》內彩蛋的真義。遊戲史上第一顆彩蛋,旨在引領玩家認識到作者本名,正於 Halliday 留下線索,為求有後來人理解他情路的遺憾,從而不重蹈覆轍,珍惜愛情與友誼,於是彩蛋不就是作者想與觀眾分享其真我的小禮物嗎?不是《潛行凶間》(Inception)強行潛入他者夢境去灌輸意念(洗腦),而是有心人可以通過閱讀作品的細節,可找到作者的印記,與作者有心靈的連結。

既然如此,結局的保守正路就可以預期,畢竟彩蛋才是主題,而《挑戰者一號》的彩蛋除了流行文化的引用外,就當然是年輕人們齊心協力實現美夢的期許。不過電影沒有問到的,亦為近年荷里活重拍成風的反思──Oasis 的傳承,似只在乎熟悉上一代,那一大堆經典在前,創新還有價值嗎?到了2045年,人人若都以扮演已流行的角色為榮,又有哪群年輕人願意去標奇立異,另闖新境呢?而他們的創意又能輕易得到廣泛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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