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環往復的尋父旅程──安哲羅普洛斯回顧展




流浪在外的父親,與久別回家的父親,是安哲羅普洛斯作品裡反覆出現的主題。他的首部長片《重構》(Reconstruction)即以父親的回家開始。男子隻身跑到外地打工,離鄉多年後突然回來,公車在雨天濕滑的山路上顛簸前行,途中輪胎更陷入泥沼。他長途跋涉回到家鄉小鎮,但見一路上荒涼淒清,踏進家門看到獨坐飯廳的男孩,然而父子相見不相識,彷彿陌生人一樣。

霧中風景

安哲羅普洛斯的父親亦有一段流浪在外與久別回家的經歷。他不時在訪問中提及父親的故事:1944年他九歲,希臘正處於戰亂之中,入侵的德軍一退,抵抗軍爆發了內戰。有人告密,他父親就被左翼「民族解放陣線」的擁護者抓走。母親以為父親遭遇不測,就拉著他的手,到處尋找父親的屍骸。有個情景讓他銘記於心,就是他跟母親走到一個大廣場上,那裡堆滿剛被處決的屍首,他們就在其中不斷搜尋。此外讓他牢牢記住的,是父親終於回家的一幕:「母親對父親開口說的前幾句話讓我十分震驚,她問他是不是想吃點甚麼。然後她伺候他用餐,而他在靜默中緩緩地喝著湯,我們除了相互對視,甚麼話也沒說。」[1]《重構》的妻子Eleni與丈夫重聚,說的第二句對白正是「想吃點甚麼嗎?」《塞瑟島之旅》的母親跟丈夫久別重逢時吐出的一句話也是「你吃過飯沒有?」

《奧德賽》變奏

《塞瑟島之旅》可說是《奧德賽》的變奏,年邁的 Spyros 由於內戰闊別家鄉32年,一直流亡蘇聯,終能返回希臘,以為可以在故鄉安度餘生,卻發現村民把土地賣給發展商了。他不是歸鄉的尤利西斯,只是無國籍人球,回不了記憶中的那個家。電影名為《塞瑟島之旅》,但劇中人根本沒有踏足塞瑟島,那裡只是神話中象徵夢想與歡愉之地。最後 Spyros 與老妻乘著浮台,在茫茫大海中,航向了破曉的霧靄。《重構》也算是《奧德賽》變奏,但丈夫回家卻被妻子及其情夫殺害了。因此它更像是阿伽門農(Agamemnon)的故事。阿伽門農遠征特洛伊,妻子趁他回國時,與情夫合謀把他殺了。《流浪藝人》就直接拿阿伽門農的故事改成現代版,安哲羅普洛斯把父親被抓走的一幕也放進去,只是這一次父親阿伽門農真的被槍決了,兒子 Orestes 則參加了左翼游擊隊,並為父親報仇,上演了弒母及槍殺情夫的情節。

安哲羅普洛斯曾提到他的「沉默三部曲」有個共同主題,就是尋找父親。[2]《塞瑟島之旅》是片中導演 Alexandros 透過戲中戲,讓離家多年的父親重返故土;《養蜂人》是叛逆少女把萍水相逢的養蜂人視為代理父親;《霧中風景》則是小姊弟的尋父之旅,兩人決心前往德國尋找那個不知是否存在的父親,因而歷盡艱辛,一頭栽進成人世界的冷漠不仁。《霧中風景》是父親缺席的世界(母親也只是門外的影子而已),雪地上瀕死的馬沒有人理會,讓小姊弟搭便車的貨車司機原來心懷不軌,以為可以自由飛翔的海鷗先生其實是瘋子。弟弟常說夢見父親,姊姊就不停想像給父親寫信,一封接一封,猶如禱告。海上突然升起的石雕巨手,被直升機吊到半空,象徵父親(甚至是天父)的手,本應指示方向,可是伸出的手指已經斷掉了。

自我參照

姊弟倆唯一可信任的人是 Orestes,那是《流浪藝人》裡游擊隊青年的名字,他仍惦記著劇場布幕拉開前,那七短三長連續敲打舞台地板的聲音。《霧中風景》有不少安氏作品的自我參照,譬如當中出現了《流浪藝人》的劇團,他們依然無法把五幕劇演完,還在到處尋找可以演出的場地。姊姊每晚臨睡前給弟弟複述《創世記》的起首,總被夜歸的母親打斷,一如《流浪藝人》的演出總被動盪的時局所打斷。姊姊被強暴一幕,跟《三六年的歲月》挾持人質事件中,把鏡頭一直擋在囚室門外的處理同出一轍。警局裡喃喃自語的婦人,是《重構》裡飾演妻子的演員,那句「他(情夫)把繩子套在他(丈夫)頸上」,明顯在呼應《重構》的殺夫情節。戲中還有來自《塞瑟島之旅》騎單車的黃色雨衣工人,以及來自《養蜂人》的婚禮場景,在往後的《鸛鳥踟躕》與《一生何求》仍一再出現。最後姊弟倆在濃霧中看到的大樹,原來亦是《塞瑟島之旅》的大樹。[3]

塞瑟島之旅

在安氏作品裡,有些離家的父親回家後走上絕路,像《亞歷山大大帝》裡寡言而且患有癲癇的亞歷山大。有的總是回不了家,像《鸛鳥踟躕》酷似失蹤政治家的移民父親,遇見主角時不禁感嘆:一個人到底要跨過多少邊界才能回到自己的家?有的則客死異鄉,譬如《悲傷草原》的 Alexis,他其實是弒父戀母的伊底帕斯,他兩個兒子的原型就是兄弟相殘的 Eteocles 與 Polynices。(近年的《悲傷草原》和《時光微塵》已轉向追尋母親的故事,希臘三部曲正是安氏於母親病危期間的構想。)

反覆出現的名字

除了偏好 360 度橫搖鏡頭及畫外空間,安哲羅普洛斯更擅用長鏡(片長三個多小時的《流浪藝人》就只有80個鏡頭[4] ),並常在作品裡出現舞會的長鏡,把不同元素與衝突納入同一鏡頭內,如《流浪藝人》的保皇派與左翼支持者在舞會上的對峙,《獵人》、《亞歷山大大帝》以至《悲傷草原》的舞會亦如是。安哲羅普洛斯在《尤利西斯的凝望》就以一個新年舞會的十分鐘長鏡,交代了一個希臘家庭在四十年代動盪紛亂的五年間所遭遇的磨難。儘管離家的父親回來了,然而秘密警察也找上門了,家具被搬走,家人亦遭抓走。

由《塞瑟島之旅》開始,安哲羅普洛斯就經常以家人的名字作為角色名字。《霧中風景》的姊姊名為 Voula,本是安哲羅普洛斯親姊妹的名字,她在十一歲時因病去世。[5] 而父親 Spyros、母親 Katerina、姊 Voula 和兄弟 Nikos,一直反覆出現在安氏不同作品裡(詳見附表),他本人則化身亞歷山大(有時是 Alexandros、Alexander,或者簡稱 A)。此外還有《一生何求》的亡妻 Anna 與《重構》裡殺夫的Eleni(恰巧自《塞瑟島之旅》開始與他合作無間的作曲家也叫 Eleni),她們彷彿是某種愛與欲望的投射對象(安氏三個女兒的名字也恰好是 Anna、Katerina 和 Elleni [6])。於是這些名字交織成了一張網,從家庭開始,透過尋父的兒女與回家的父親,上溯古希臘悲劇,回顧希臘近代史。安哲羅普洛斯亦由早年受布萊希特與安東尼奧尼影響,漸發展出只此一家的詩意影像,輕撫家族、國族、歷史與個人的傷疤,再把鏡頭緩緩推進,涵蓋邊界、戰亂、移民、流離、放逐,與回歸。

[1] Michel Ciment & Helene Tierchant著,郭昭澄、陸愛玲譯,《發現安哲羅普洛斯》(台北:遠流出版公司,1997),頁18。
[2] 同上,頁212。
[3] Dan Fainaru (ed.), Theo Angelopolous: Interviews (Jackson: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2001), p.64.
[4] Andrew Horton (ed.), The Last Modernist: The Films of Theo Angelopolous (Westport: Greenwood Press, 1997), p.34.
[5] Acquarello, "Theodoros Angelopoulos", Senses of Cinema website, June 2003.
[6] Andrew Horton, The Films of Theo Angelopoulos: A Cinema of Contemplati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1.

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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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場刊──最後的現代主義者 安哲羅普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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