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評論工作坊」優秀學員作品選



電影評論工作坊舉行了兩次,每次四節,四位導師鄭政恆、小偉、登徒及我從不同方向探討影評寫作。在最後一節前,學員須呈交一篇約千字的影評作交流。本來的想法是學員看同一部首輪影片,這樣可突顯不同的觀點,選首輪片的目的是把「看電影」規範在「影院」內。後來發現學員未必熱衷,有些因為事忙無暇進影院,有些不大喜歡指定的影片。到了9月第二次工作坊,乾脆由學員自選影片,新舊中外皆可。

8、9月兩次工作坊,我合共收到十五篇影評,說實話水準不錯,文句基本暢順。有學員寫自己最喜愛的影片,侃侃而談;有人比較作者系列,說明新作如何異曲同工(見高安兄弟一文);有人試從平庸的電影發掘趣味,更以茶餐廳作譬喻,說明口味港式;有人詮釋影片的象徵含義,道理說得頭頭是道;也有人評析早陣子的話題影片《潛行凶間》,看了兩次才敢下筆。不少人在文章中提及電影的手法,從敘事、剪接或色彩元素(碰巧兩次都有人寫張藝謀早年的影片,見《大紅燈籠高高掛》一文),看看技巧如何令一部影片更有看頭。

學員來稿時,亦在電郵中提出一些寫影評的問題,比如從自己的印象出發可以嗎?主觀與客觀如何平衝?影評一定要包括故事簡介?影評人要看很多電影嗎?影評的未來怎樣?⋯⋯在最後一節我們約略探討,這裡不贅;事實上我們可以不斷問下去,給喜歡電影,關注影評生態,甚至有意加入影評人行列的朋友加入討論。

兩次短暫的工作坊,謹以幾篇較優秀的學員文章作一總結。

家明



學員作品:
黎偉廷:誰搬走了她的燈籠?《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禮儀奏鳴曲
陳梓桓:高安兄弟 uncertainty 再進一步
阿艾:《潛行凶間》──電影與夢境的組合


誰搬走了她的燈籠?《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禮儀奏鳴曲
黎偉廷

張藝謀導演的《大紅燈籠高高掛》(1991),改編自1990 年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群》。 電影背景是中國混亂的1920 年代。19 歲的女大學生頌蓮(鞏俐飾),在父親去世後,被迫嫁給一個姓陳的富有人家作四姨太。這裡我想先看看張藝謀所描繪的這個禮儀世界,再從心理分析的角度,探究年青標緻的頌蓮,為何這麼快變得像其他姨太太一樣陰沉險惡?


禮儀奏鳴曲──桌上「禮儀」

陳家大宅禮儀繁多,令人窒息。 張藝謀充分利用電影的特性,用影像和聲音構造了一個貌似民初中國,其實頗為超現實的世界。 影像方面,和周遭的冷藍色調相比,橙紅色的燈籠自然顯得份外宜人;聲音方面,搥足的清脆節奏,像一首敲擊樂章,傳遍大宅。 姨太太得到這些「禮遇」,看似令人羨慕。 觀眾很快就知道,這些「禮」都不過是「儀」式,沒有人性,只有程序。

餐桌和麻雀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餐桌最重視禮儀。 誰人有權上座,誰坐那個位置,誰人點菜,統統都有規矩。 相反麻雀檯就自由得多。 這裡男女可以平起平坐,沒有誰比誰大。 連傳入耳中的搥足聲也不會引起正在打牌的姨太太妒忌。 一邊是禮儀的角力場,另一邊是逃避禮儀的一小片伊甸園。 兩者映襯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大宅圖譜。

誰搬走了她的燈籠?

這問題是指姨太太不受寵幸,尤其是最後被終身「封燈」的頌蓮。 答案很明顯,是姨太太們的丈夫陳老爺。 更正確地說,是受陳老爺命令的家丁們。「封燈」行動,固然合乎陳宅禮儀。 但如果從更深層次的角度去看,可以得到一個更立體的圖像。

開創心理分析這門學問的佛洛伊德(Freud)對人性中侵略行為(aggression)的原因有所研究。 他認為這是動物天性,與生俱來。 另一個心理分析家南西.查德羅(Nancy Chodorow) 反對這種說法,認為人的侵略行為其實由外來威脅所誘發(註1)。 例如暴力就是一種外來威脅。 更加常見的是「羞辱」。我們每天都可能在言語(包括身體語言)上得罪人或者被人得罪。 查德羅舉了一個例子,人人都會明白,就是希特拉如何利用德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打敗仗的羞辱來作為發展納粹主義的強大動力。

影片中女性面對的羞辱可謂多層次。首先要跳出影片的敘事,從時代大背景去看。當時是民國初年,軍閥割據,而外患不止。五四運動剛剛過去不久。頌蓮有否參與抗議?我們不知道。但她作為大學生,必定享受到比較自由的學術氣氛,甚至戀愛(影片中的笛子是很明顯的暗示)。可惜在這個晦暗不明的大時代,她必定感受到國家人民的苦難和屈辱。

如果國家的苦難不是個人問題,那麼父親的死呢?生意失敗後,她父親不久就過身。對頌蓮來說,生活迫人,屈辱就在眼前,她只好聽從繼母的哀求,嫁了給這個陳老爺。

這場出嫁,又是另一個羞辱。進了陳家宅門,一面刻着金色大字書法的大牆,令她的身影顯得更加孤伶。金色代表財富,書法代表學問。 兩者放在一起,把她這個有學問但窮困的大學生比下去。沒有歡慶,沒有爆竹,沒有喜宴,甚至幾乎沒有人招呼她,只有一個老僕人和很不友善的丫環。

新婚十天後,頌蓮才知道姨太太每天都要集合,等待陳老爺當眾宣佈當晚寵幸誰人。這是一場恩寵和羞辱的「公審」。不受寵幸的,惟有忍氣吞聲。每晚當別人搥足的聲音傳入耳中,羞辱感可謂無法躲避(打麻雀時除外)。

頌蓮很快發現,最大的屈辱是沒法生男丁。只有男丁能接受教育,承繼父業,反過來確立姨太的地位。整個姨太太圈子的政治生態,可以說由此帶動:大姨太每天都要忍受不被寵幸的羞辱,可幸她生了個長子。三姨太醋勁十足,但她也生了一個男丁,對頌蓮其實沒甚麼敵意,何況跟高醫生也有一手,但最後被老爺知道並且吊死。二姨太不幸只生了個女兒,而且色相漸衰。她表面慈眉善貌,其實心狠手辣,利用丫環對付頌蓮。在這情況下,加上久久沒法生子,頌蓮很快也變得暴戾,後來竟然要假裝懷孕來換取寵幸,結果被識穿,被重罰獨守閨房。大宅之內,禮儀周周,是禮儀維繫人的感情,還是人為禮儀而活?妻妾成群,那一個沒有瘋?其實好像一個也沒有。燈籠注定要搬走,只是遲早問題。

註:1. Nancy Chodorow, The Enemy Outside: Thoughts On The Psychodynamics Of Extreme Violence With Special Attention To Men And Masculinity 一文, 收錄在Masculinity Studies and Feminist Theory 書中,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 New York, edited by Judith K. Gardiner( 2002 年): 235-260 頁


高安兄弟 uncertainty 再進一步
陳梓桓

由《血迷宮》(The Blood Simple )開始,到表述得較為淺白的《綠帽離奇勒索》 (The Man Who Wasn't There),再到近作《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an)和《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Burn After Reading),uncertainty 一直是高安兄弟電影的motif,高安兄弟深入地對角色命運作出探討,他鏡頭下描繪的角色,不難找到一連串的人物與命運上的共通點。「The more you look at it, the less you really know. 」《綠帽離奇勒索》中的律師費迪提過的的不確定論(Uncertainty Principle),貫徹始終地解釋着高安式主角的命運 - 以為已經或可以了解和掌握一切的主角,最終在不確定的命運下迷失。新作《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的主角Larry 也同樣很uncertain 地面對這種命運。


Larry 是一個猶太物理教授,在故事中面對家庭(妻子要離婚)和事業(終身教職的申請、學生的賄賂、經濟上的困難)的種種問題,特別在妻子要離婚的問題上,他始終不能弄清楚因果,在一種物理教授的信條(找答案)和信奉猶太教的猶太人的教訓(要做個serious man)的驅使下,他努力地為這種mystery(韓國學生Clive 和其父親解釋賄金時用的一個字)尋找答案。最後當然他沒有弄清因果,勉強地接受了mystery。

從 Larry 約見的Junior Rabbi( 拉比是猶太人中的一個特別階層,是老師的意思,智者的象徵)到「高呢」一點的Rabbi Nachtner,到後來兒子Danny 見的,人人所稱頌的老智者Rabbi Marshak 的話語,我們更確實地了解到「The moreyou look at it, the less you really know. 」Junior Rabbi 嘗試用perception 的解釋讓Larry 放開心胸,但當然說不對嘴;Rabbi Nachtner 說了個沒有結論的牙醫的故事;Rabbi Marshak 沒有接見Larry,也只跟Danny 說了幾個樂隊成員的名字。這不是知識和階級上的反比,而是愈有知識和經歷的人,愈知道自己在命運下的無能為力,愈是接受mystery,也知道愈是解釋不了世界,講多無謂。Larry 的哥哥Arthur,是個大聰明若大笨蛋的人,和老Rabbi 不同,他努力去寫一本 notes 試圖解釋世界所有定律,但他的聰明總為他引來大禍(如和人賭博贏錢引來警察捉拿),也令他每天痛苦地生活着,這或許就是他要笨下去的原因。

高安兄弟主題上繼續他一貫作風,但在講故事上就有一點趣味性的改變,以更配合他的母題。以住高安兄弟電影多以觀眾比電影角色知道得更多,即希治閣崇尚的那一種講故事方法,明顯例子有《血迷宮》(Frances McDormand 的角色都最後也不知來龍去脈),《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角色們錯縱複雜的因果關係,CIA 高層都不清不楚),觀眾在全知(omniscient)下去審視電影角色的命運發展,從而出現了驚心動魄和黑色幽默等高安兄弟電影的常有元素。《非常戇男離奇失婚》與前作大為不同的便是在說故事上,導演不再讓觀眾很certain 地了解故事的發展,角色的命運,反而用一種限制型敘述(restricted),寫信給學校委員會批評Larry 的是誰?Danny 被沒收了的唱片機(是唱片機嗎?)去了那裡?最明顯和最挑戰觀眾期望的就是結尾,沒有resolve,導演拋出了幾個新的問號,Danny 得回了唱片機,龍捲風卻來勢洶洶,Larry 接受了mystery(賄金)解決了經濟問題,也獲得終身教職的申請,醫生卻打來似乎要告訴他一個壞消息。

當看到Danny 的over the shoulder 面對着龍捲風,直接跳到了credit 時,觀眾都留有一大問號(也許不同於《潛行凶間》(Inception ) 或《不赦島》(Shutter Island ) 的那種open ending,因為《非常戇男離奇失婚》的ending 沒有給觀眾很大的討論空間,ending 反而是另一個uncertainty 的開始,uncertainties still go on)。所以我說高安兄弟在其新作上有驚喜的原因,是因為不止是電影中的角色,連觀眾也經歷了一場uncertain 的觀影經驗,觀眾看完電影後,也不明不白的要接受mystery 了。


《潛行凶間》──電影與夢境的組合
阿艾

《潛行凶間》(Inception ) 故事主人翁Dom Cobb 是一名神偷。他專門趁目標人物在睡夢狀態時,潛入夢境盜取機密資料。Dom 的技術使他能活躍於商界的間諜活動,也令他失去所愛,成為國際逃犯。Dom 接受了一項新任務:潛入目標人物的深層潛意識中,植入一個意念。如果成功,他便能重返家園。但是,這項任務,危機四伏,困難重重。這套電影涉及夢境,又有不少動作場面,視覺特效大派用場。


電影世界裡的影像素來可以天馬行空,但此套影片劇情題及需要目標人物,有身處現實的感覺,畫面不能只顧虛幻。真實與夢幻正式對碰:看似平常的城市,可以對接起來,上下左右純粹由主觀視點所斷定……兩面相對的大鏡子,反映出無窮無盡的影像,那個是哪一個的反照已無從稽考……下着雨的鬧市街頭,Dom 駕駛着汽車。此時,一輛火車推開馬路上的車輛在他身旁駛過。這比哈利波特電影系列中,倫敦King's Cross 車站的9 又3/4 月台更為震撼。這裡不需大費周章,調配什麼變身藥,Eames 已是Peter 了。魔法!?相形見絀……一間平常的酒店,上演了一幕很不簡單的動作場面。當年 Wachowski Brothers 的電影《二十世紀殺人網絡》(The Matrix),影片中Trinity 由地面走上牆壁去作出攻擊,動作有型有格,已覺她是能人所不能。這裡來個三百六十度的旋轉走廊交戰,之後又來個《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 般的景況。平實的酒店,漆上一份太空站的感覺。鏡頭一轉,在白皚皚的山巒上,展開一幕《鐵金剛勇破雪山堡》(On Her Majesty's Secret Service ) 式的追逐戰。這裡Dom 會再遇見那位神出鬼沒、洞悉他一切計劃、比起占士邦任何敵人都難纏的對手──Dom 的太太(Mal)。電影尾聲,角色們要在時限內、層層緊扣的夢境中醒來,就像火車扣着一卡卡的車廂到站,進入劇情高峰。影片最後一個鏡頭更是話題之處,一顆小小的陀螺轉呀轉呀,掀動着觀眾的心思:這表示Dom 在現實,還是在夢境?觀眾們講來講去,帶出茶餘飯後不少話題。

但是,影片有一個清晰完滿的句號嗎?還是有一堆令人費解的問號?在一重又一重的娛樂之中,究竟還有什麼?在影片中,Paradox(字幕譯矛盾空間)以看似向下卻是向上的樓梯作比擬,甚有荷蘭畫家M.C. Escher 作品中那份似是而非的感覺。Escher 其中之一項作品便是Paradox Staircase。《潛行凶間》處處充斥着這種矛盾相對的概念:Dom 說他把「死亡能從夢中醒來」這概念植入Mal 的意識中,導致她以死亡去返回現實。Dom 在凌亂的酒店房地上破碎的玻璃杯旁,發現一個小小的陀螺圖騰,而Mal 在對面跳窗自殺。Dom 說這個圖騰可以分辨「現實」和「夢境」,而這圖騰方法是Mal 提出的。若然是這樣,為何Mal 不用圖騰求證?Dom 說Mal 不能分辨「現實」和「夢境」。在夢境中找到Mal 時,她反過來說他一直在夢中,所以不時被人追捕。Mal(Dom 潛意識的投射)在質疑Dom 自己。Dom 把不受控的火車投射入夢境。那麼圖騰真的可順着他的意,在夢裡不停旋轉?正如兩面相對的鏡子,反映出無休止的層層影像;Dom 站在其中,望着重重倒影,可知自身是哪一層意識的投射?在夢境中什麼界限、上下左右,沒什麼客觀準則,純粹由主觀立場斷定。

沒有時間、空間等規律約束的,不只是夢境。吊詭的是這也是電影的特色。例如,這個鏡頭裡的是日本夜晚,下一個鏡頭可以是巴黎清晨。電影影像的播放與夢境的影像,有異曲同工之妙。難怪電影行業有夢工場之稱。《潛行凶間》營建了一個迷宮,並加入了一些既相對又似是而非的夢幻情節。電影裡一層又一層的空間,就像一環套一環的圓型迷宮,豈會讓人簡單走出?電影中那些是角色的遭遇,那些是他們的夢境,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這個夢幻迷宮,玩味十足,實是有趣。

電影一開始,Dom 與Saito 見面時,他凝望桌面上的圖騰。一個大特寫鏡頭,只有那個不斷旋轉的小小圖騰。電影裡,Dom 說這個圖騰能分辨「現實」和「夢境」……電影結束時,始作俑者Dom 在桌面上轉動那個圖騰。此時,孩子們呼喚着他走了過來。Dom 頭也不回地往屋外去,留下那個不停旋轉卻又似乎搖搖欲墜的圖騰,像對觀眾開了一個玩笑。

附加檔案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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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_Serious_Man.jpg66.95 KB
Inception_9.jpg115.1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