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放映已非常普及,它運輸成本較菲林低,亦不會像菲林般,愈播愈花甚至褪色。說堅持又好、受場地限制又好,「影迷人之選」至今仍以35mm菲林放映。但從外國租片甚講彩數,無人能擔保拷貝品質,片來到才知好壞。尋找《唐人街》片源時要面臨另一現實,菲林拷貝已逐漸被數碼拷貝淘汰,就連版權中介人,也極力慫恿我們轉用數碼格式,幸而我們仍能從美國影藝學院電影資料館(Academy Film Archive)找到35mm拷貝。
五月十八日第一場放映剛過,畫質令人喜出望外。查問得知,拷貝運到香港後,放映技師檢查拷貝時,經其專業判斷,拷貝可能是全新,即是來香港之前完全沒放映過!大有可能是美國影藝學院電影資料館為我們新印一個拷貝。

先談談《日本之夜與霧》的觀後感。筆者邀請了兩名好友觀賞10月7日晚之放映,他們不約而同大呼看不懂,詳細問之,均說該片橫跨五十、六十年代時空,人物關係複雜,彼此七嘴八舌,大數對方不是,難於掌握事情的前因後果,容易摸不著頭腦。
筆者多年前在百老匯電影中心初看此片時,同樣如墜入五里霧中,單是弄清英文翻譯的日本姓名,已經大費精神。為此,當筆者翻譯中文字幕時,特意加上日本姓名,希望幫助觀眾更加了解片中的人物關係。
今天,最為人熟悉的阿貝爾岡斯(1889-1981)作品無疑是《拿破崙》(Napoléon,1927),歌頌法蘭西的史詩格局,奇巧新穎的技術,三幅銀幕分格畫面的敘事法,予人曠古絕今之感。這也是時代需要。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電影工業凌駕歐陸,德國和蘇聯電影在政權支持下奮起直追,遂誕生維爾托夫、愛森斯坦、普多夫金、茂瑙、費立玆朗等時代寵兒。在法國,一戰後電影產業江河日下,戰前在國際影業頗領風騷的大公司,如百代或解體或縮小,外銷大減,人才及影片質素趨於平庸。影評人認為法國電影必須自救,創造可引以為傲的獨特風格,一時間出現如 Louis Delluc「法國對電影已經失去感覺」、「願法國電影成為真正的電影,成為真正法國的電影」的感性呼籲,年輕電影人、藝術家開始投入創作,思想薈萃,促進了印象主義、超現實主義等電影風格。一○年代末至三○年代是前衛電影的黃金時代,其影響滲入歐美主流電影。
《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放映完畢,意猶未盡。幸好,電影資料館的常設節目「修復珍藏」,在九月和十月分別選映了伊力卡山的《人海浮沉錄》(A Face in the Crowd,1957)和《偷渡金山》(America, America,1963),前者是伊力卡山與編劇 Budd Schulberg 繼《碼頭風雲》之後再度合作,《偷渡金山》則是伊力卡山回溯家族往事的個人史詩,三部電影加起來可以得出更完整的伊力卡山肖像。
在飾演《教父》(1972)、《巴黎最後探戈》(1972)及《現代啟示錄》(1979)中膾炙人口的角色前, 馬龍白蘭度已憑《慾望號街車》(1951)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其後憑《碼頭風雲》(1954)贏得首個奧斯卡,該片還奪得另外七個獎項(包括伊力卡山獲最佳導演獎),這次大獲全勝為我們這位二十世紀的銀幕巨星鋪下成名之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是北美青少年叛逆思想大行其道的年代,馬龍白蘭度在史丹利克藍瑪監製的《飛車黨》(1953)中扮演闖入加州小鎮的飛車黨領袖,樹立了不良少年不羈野蠻的形象。

第一場的映後談,有觀眾問到戲中的米芝蓮車胎人的象徵,思前想後,第二場座談會,說了一點點,完了又寫下〈再談《大路雙王》:電影、文字、時代〉一文。
完了座談如釋重負,科學館門外,是天堂。隔晚,「搵嚟苦」(Winnie Fu 傅慧儀)竟然來電,提及一篇關於「車胎人」論文,說該 figure 的前世今生,它比電影年長一歲,在法國里昂出世,原名叫 Bibendum,意思是路上的酩酊者,專鏟除路上一切的砂石鋼釘。原來她仍在進行式,未完。
2002年,柏林,四季酒店。
白色上衣襯著一頭金絲髮,身形略豐滿的她坐在我面前。印象很深的,是她很羞澀,經常垂下頭,說話也沒演戲的多變靈巧。姬蒂白蘭芝,那時已因《傳奇女王伊莉沙白》一鳴驚人,但未登荷里活的頂級女星之列,她的幼細、準確及信心,到現在仍是非常之吸引。她那時為湯迪拿的《疾走天堂》現身柏林,製造了我跟她面對面的機會。奇斯洛夫斯基的劇本,我心目中的氣質女星,簡直是天作之合。
她也從此平步青雲,同步公映的《魔戒》魅力四射,之後還登上了馬田史高西斯的大亨夢、爬上了巴別塔,當夠了好的德國人,蹺蹊的班哲文畢頓,齣齣皆是一級一實力製作,她的功力連跟鍾斯博士作對也挺好看的。
導演湯迪拿,用德國人的理性,當年也忍不住這樣說,「拍她是很花精力的,她有能耐保持一張千變萬化的臉孔。」一語中的,萬變萬化卻不離其宗,一種深邃而難以掌握的知性魅力,深不可測。
對我而言,一眾荷里活大片不過是順手拈來,真正入心的,是名不經傳的《Notes on a Scandal》演受少年引誘的女教師,情和慾一發不可收拾;更厲害是那卜戴倫的七隻鬼之一,妖野狂非男非女,比卜戴倫更上戴倫。噢,差點漏了她籍籍無名時,當過王爾德筆下的理想太座!我真正明白,每個角色交給她,都從她的法度裡透出另一層的生氣和質感,她演的,一點不像演戲,是完全的 made believe。
已是三子之母,她近年銀幕演出漸減,但從沒放棄舞台的戲緣,一年一度踏台板。那年跟她的一席話,她便是初為人母,還帶著初生孩子來到柏林。「我個人的私生活,比我的電影事業更重要,演戲從不是我的最大夢想,奇嗎?」她對我說。她有演技也有星味,很多大導演也看中了她這種特質,無論戲份多不多,都希望她能坐鎮,《巴別塔》是好例子。
她倒不太介意,「可能我是在戲劇學院出身,做過高貴的淑女,也當過沒對白的下人,不同性質不同份量,不是每每要當主角,當你站在台板上而沒一句對白,那太好了,可練習你身上每吋的肌肉!」
她另一項異能,便是語言能力超卓,那苦練口音的狠勁,不是人咁品。《哭泣的戀人》妖媚冶艷的肯肯舞女郎說起俄語來,《疾走天堂》一口流利的意文,後來當鍾斯博士的大對頭,也是俄魂上身,好厲害啊,一點也不像來自墨爾本。有趟劉偉強跟我說,正在卡士一些外國女星,然後遞給我看一幅照片,他說她太消瘦了,不太適合角色,一看照片,是姬蒂白蘭芝。心暗叫,你確是走寶了。
十年過去,她仍是鋒芒不減,只是戲確是少了。
大概當母親也是一齣大片罷,那年臨走前問她,為了孩子會否犧牲了工作嗎?「任何事發生,對現實也會有點影響。你談戀愛,你成家立室,有小孩子也一樣。我心目中並沒要求自己拍多少戲,談不上是一種犧牲!」她對我說。
十年了,希望妳事事順心,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