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會



《黑社會》特輯

十年前,《黑社會以和為貴》上映,談幫會內的選舉,也影射香港的選舉制度。十年之後,再看兩集《黑社會》,會否更令人感慨萬千?

《黑社會》曾入選康城影展競賽部份,並奪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佳電影及導演兩項大獎,以及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導演、編劇、男主角四項大獎。續集《黑社會以和為貴》再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獲選為最佳電影,是學會大獎有史以來唯一首集與續集均贏得最佳電影殊榮的影片。由《黑社會》的權力鬥爭,到《黑社會以和為貴》的人性陷落,以至呼之欲出的政治寓意,今日看來,更是別具洞悉力的傑作。

當時本會會員就兩集《黑社會》都寫過評論,部份文章收錄於本會出版的《2005香港電影回顧》及2006香港電影回顧,事隔差不多十年,杜琪峯新作《三人行》上映在即,重新整理貼出,以便讀者重溫瀏覽文章



敢言直率的政治指涉──《黑社會以和為貴》

《黑社會以和為貴》的敢言直率於近年港產電影實屬罕見,政治寓意呼之欲出。「銀河映像」的黑色電影十年來都在挑動著香港觀眾的敏感政治神經,去年杜琪峯的得獎電影《黑社會》,表明是香港選舉制度的政治寓言,下集《黑社會以和為貴》更毫無保留地戳破香港的政治現實。到了《以和為貴》,鄧伯(王天林飾)再也無力靠輩份制止阿樂(任達華飾)不擇手段連任,阿樂要面對的也不再是來自平輩的挑戰,而是他曾認作「契仔」的 Jimmy(古天樂飾)。和聯勝中以輩份為本位的傳統秩序正在瓦解,正如某些香港引以為傲的制度也一去不回,一切只向錢看。

Jimmy 企圖疏遠黑社會,努力賺錢,後來竟因此而無法不參加幫會辦事人選舉。然而他由單純的牟利到最後陷入對權力的瘋狂,表現出來的殘忍只有比阿樂更恐怖變態。阿樂由《黑社會》最後一幕忽然殘暴開始,到《以和為貴》更不惜一切保住既得利益,將鄧伯推下樓梯摔死;Jimmy 為當上辦事人的冷血則更加可怕,先將朋友阿力(安志杰飾)推入海中溺斃,然後將阿樂的手下殺掉攪碎餵狗。電影以心寒震憾的殘暴,描繪人性如何在欲望之中徹底陷落。



一個字頭的葬身──《黑社會以和為貴》

《黑社會以和為貴》以尤勇作開場白,以普通話半呼籲半勸説地,帶出幫會黨派應「以和為貴」,初看以為苦口婆心,看下去才知一語相關。

上集《黑社會》以幫會的架構、制度和權力轉移等作焦點,阿樂與大D之爭雖熾烈,仍屬黨派的內部矛盾,他們基本上仍是按本子辦事,幫派傳統和制度仍是得到彰顯的。

《以和為貴》開章已是阿樂任期屆滿,新一屆話事人推舉在即。表面上,《以和為貴》沿用了選話事人引發的一切爾虞我詐,以至文攻武鬥等等的公式,作為整個故事的骨架。但骨子裡,上集阿樂與大D都是平輩,有一山不能藏二虎的逐鹿味道,誰勝誰負都無歪常理;來到《以和為貴》,後起之秀 Jimmy 仔是阿樂五大「總監」之一,他起來與阿樂競逐,可説是一場「兵變」,亦暗示了組織精神的慢慢變質。



以和為貴,何去何從?──兩部《黑社會》的留「白」

說呼之欲出,想當然是杜琪峯的《黑社會》及《黑社會以和為貴》的香港閱讀,為本土社會的政治紛爭作另行觀照;更可堪玩味的,是電影人物被觀眾賦予聯想,為政客主角作埋身對應,似乎叫人相信電影宣傳的一句「香港黑社會何去何從?」,便會如簡化提問「香港社會何去何從?」──把一個「黑」字從中抽離,便必然是亮白分明的解碼。

事實是,杜琪峯這兩年的傑作,語意比表面的拆解閱讀,尤其深長。當然,兩部相輔相成的黑社會故事,是為香港社會而來;但在政治與人物近乎對應的想像以外,其實還包括了對中國作為香港「另一宗主國」的認同拉扯,以及對本土前途未知吉凶的隱憂。




續集總比正集差?──《黑社會以和為貴》

有人說,《黑社會以和為貴》的劇力比《黑社會》遜色多了,唯一稱讚它的是有膽識,充份展示一個不須向國內市場妥協的本土導演,以高姿態向北方說不!

又有人說,《黑社會以和為貴》敘事太繁,人物太多,例如連東莞仔(林家棟)的下落也來不及交代,出來的效果比較散亂(後來大家知道東莞仔本來拍好是在國內遭槍決的,只是以片長為由刪掉)。

還記得《黑社會》去年參展康城時,盛傳有一個四小時的版本,裡面的黑社會入會儀式長達二十分鐘,又有應采兒、黃浩然、安志杰的戲份。杜琪峯一再強調,要將黑社會的架構和複雜的人物關係,盡量全面的呈現出來,即使觀眾一時看不明白也不重要。結果最後剪出來的是一百分鐘,大家沒有看不明白,老叔父(元老)、坐館、大佬、手下、嘍囉,層次分明,藉著爭奪龍頭棍,不同層級的人各逞口舌,各出奇謀,各展身手,蔚為大觀。

說《黑社會以和為貴》眾所期待並非誇張,喜歡上集的觀眾很自然想知道,上集被刪掉的角色會否在下集出現?阿樂(任達華)的下場如何?這場比香港特首選舉還早一百年的選舉活動,如何維持下去?




《黑社會》──權謀韜略闖類型新天地

《黑社會》出色在它以鮮見的權謀角度來處理黑幫片類型,並且拍得毫不簡單幼稚,況且把複雜的權謀組織出一個強而有力的戲劇性故事,引人入勝又教人意外。

以往的香港黑幫片,深信忠奸分明的通俗劇原則,於是以英雄鬥惡棍的模式建立其黑幫鬥爭故事:通常是重傳統講江湖道義的英雄主角,受到以暴力橫行只講利益的黑幫新勢力所挑戰、壓逼,主角受道義所束縛,處處受制,飽受欺壓侮辱,最後連心愛的人都被姦被殺後,才來一場以一擋百玉石俱焚的大反撲,把大反派消滅。由於要強調大惡棍的人神共憤,很容易地讓他以最赤裸裸、肆無忌憚的暴力為所欲為,最後才由英雄以暴易暴把他擊倒。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像麥當雄和蕭若元的《英雄好漢》、《江湖情》、文雋與劉偉強的《古惑仔》系列,都是明顯的例子。



《黑社會》──百年回望,對酒當歌

是醉。

可以是自我陶醉,也可以是醉生夢死。説的是香港電影類型,以黑社會題材成就了獨特的地方性,令世界各地觀眾因為那陽剛與忠義的兄弟情仇如癡如醉。香港電影也在過去大概二十年以相近類型自得其樂,從各個故事裡所描述的朝不保夕黑道世界,折射出本土社會的動盪不安。

杜琪峯要再以此類型講故事,是對香港電影成就致敬;尤其當不少導演紛紛以功夫類型説明要向過去動作演員鞠躬的時候,杜琪峯告訴觀眾,香港電影其實不盡然只靠功夫得以揚名立萬,而更有其他類型令它開花結果──就如2004年韋家輝的《鬼馬狂想曲》,對一眾六、七十年代香港喜劇及重要人物致敬;亦寄語香港,即使前路如何難行,亦可在回溯過去的風光中繼續上路。對功夫與喜劇類型的「致敬」,説的大都是離不開近乎臨摹的角色扮演,而刻意勾起集體回憶與共鳴;然而杜琪峯的《黑社會》,沒有要演員扮 Mark 哥豪哥來一次英雄本色的老調,卻又能在同類題材當中自我觀照,亦暗喻香港。



《黑社會》──講數的邏輯

《黑社會》角逐康城的金棕櫚獎,片子還未曝光,便被傳媒拿其宣傳場刊大做文章。其實那些三合會簡介表和手語都不是甚麼新鮮的發現,但作為宣傳噱頭之外,最重要的功能是加強影片的「寫實刻畫黑社會」形象。

事實上,把黑社會「非華采化」(de-glamourize)及冷靜暴露其運作邏輯和手段方面,《黑社會》對杜琪峯和對香港的黑幫片類型都可算是一項突破。任達華和梁家輝爭做龍頭大哥的情節,表面上不脱傳統黑幫片的窠臼(任代表守規矩的傳統派,梁代表不擇手段的新一代,黑社會內仍有忠奸之分),但發展下去觀眾便發覺,任達華完全不代表傳統的忠義,其心狠手辣與梁家輝並無二致。爭權奪利就是一切,但社團如要發展(佔更多的地盤),就需要這份功利主義的狠勁。



《黑社會》的對立與扭曲

究竟《黑社會》中阿樂(任達華飾)的角色是否影射香港新任特首曾蔭權?英文片名 Election 是否影射香港特首的小圈子選舉?抑或,那其實是對應導演杜琪峯本人2005年參加的藝術發展局界別委員選舉?

我想一切不該太認真吧,正如王家衛在《春光乍洩》末段加入鄧小平逝世消息,觀眾不必便以為《春光乍洩》是一部九七電影一樣,《黑社會》的現實對應/暗示可能,不妨放輕鬆一點看,聊供笑談可矣。

自從多年前中國領導人一句「黑社會也有愛國的」,香港人該明白兵賊遊戲,在回歸前和回歸後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玩法。電影中這新舊的交替以另一句「愛兄弟還是愛黃金」表達;當然,這也是傳統的義利分歧,完全可以用類型消化,杜琪峯的聰明,便是藏曖味於曖昧。

訂閱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