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六樂章



影評人之選 2017:機械生活 new

談到電影與音樂,《機械生活》的實驗性無以尚之。導演葛弗里列治奧(Godfrey Reggio)將自己零電影經驗轉化為優勢──在整個拍攝團隊中都沒有拍過電影長片的人,攝影師朗費力加則只拍過16米厘菲林──要以圖像、音樂和觀眾的「三元論」去打開一種新的觀看世界方式。

列治奧長達十四年的基督徒生活,以及從未間斷的社會活動經驗,成為他執起導筒的思想底色。《機械生活》以火箭升空、爆炸、墜落的畫面作為開篇和收結,從荒原到城市,畫面運動逐步加速,層層剝開機械文明面前人類個性被碾碎的事實。此情此景,必然能與香港這座城市中的觀眾取得非一般的情感共振。

列治奧很早便明確了非語言結構的創作方法,但與音樂家菲力普格拉斯(Philip Glass)的合作卻遭到了攝製組的一致反對。彼時的格拉斯並未如今日這般赫赫有名,成為殿堂級的作曲家。他自己不喜歡電影,也不看電影,婉拒了列治奧的合作。但列治奧將自己的拍攝片段與格拉斯的音樂放在一起,做了一次私人放映,其效果打動了格拉斯,從此開始了他們長達幾十年的密切合作。格拉斯到訪拍攝地,看樣片,與列治奧在創作上互相激發。對於列治奧來說,格拉斯的音樂便是一把利刃。

Koyaanisqatsi 是印第安 Hopi 語。列治奧特地選擇完全陌生的語言,把解讀電影的無限可能性開放給觀眾,正如他所言:「《機械生活》可以是你想看到的任何意義,這也正是其力量所在。」

喬奕思

12/8/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9/8/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馮禮慈(樂評人,大學兼任講師,電影愛好者),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喬奕思,粵語主講



聽聞、未聞……再聞:《落英繽紛未聞時》的命運旅程 new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皮蘭德婁的「荒謬劇場」到處起義,美國前衛劇場蠢動發跡,貝克特的《等待果陀》於1956年勇闖百老匯,同年《冰人來了》則來到外百老匯。積謝巴拿着《落英繽紛未聞時》的劇本去找當時得令的 The Living Theatre 一拍即合,Julian Beck 舞台設計,Judith Malina 執導,於1959年首演,口碑急速累積,紐約文化圈爭相捧場,伯恩斯坦、莉蓮海爾曼、田納西威廉斯、羅蘭士奧利花、達利等名人皆是座上客。Kenneth Tynan 在《紐約客》讚譽這是「戰後以來外百老匯最令人興奮的新美劇」。全劇在一個真實順時處境展開,在紐約一個 Loft House 租下的閣房,租客力持(華倫芬拿堤飾)跟有一群「同好」,在等着拆家「牛郎」(卡爾李飾)帶「貨」來好好解個毒癮,但他遲遲未現身,而舞台劇導演占頓(威廉列菲特飾演)跟他的編劇,及兩個攝影師來到攞料拍照兼試鏡,以海洛英為餌,遊說他們將個人道友的故事搬演上舞台,當中有四個爵士樂手,等着等着時奏樂解悶。在中場休息時演員會走到大堂打攪觀眾,演出途中安排演員扮觀眾,在觀眾席叫囂,大呼「垃圾」、「好悶」的是年輕的馬田辛。新劇場美學追求反思真實打破規限,演員中有真正的道友,四個樂手中的 Freddie Redd Jackie McLean 之所以流落外灘,就是驗血這關過不了,被取消演奏工作證。對於心地開放,眼界保守的觀眾,全劇的「money shot」,是力持/芬拿堤在台上表演全套注射海洛英,真實地。




飛越危牆 new

《時代雜誌》一篇對 The Living Theatre 製作的《落英繽紛未聞時》不太恭維的評論這樣寫道:「(這劇作)不是甚麼,只是九流雜燴、小道哲理、空泛對話,及死不斷氣的『酷』音樂。」逐項去驗,莎莉卡拉克電影版本沒有執漏任何一樣,並且加插持攝影機的人,加以承載玩味空間

莎莉卡拉克搬演的改動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最大的改動是占頓(威廉列菲特飾)一角由劇場監製變成一個想拍真實電影的導演。影片開頭打出字幕,攝影師 J. J. Burden(羅斯高李布朗飾)署名自白:他離開時將所有毛片交給我。……由我負上全責,去把材料剪接在一起,我盡我所能忠實地去做。」簡單說明《落英繽紛未聞時》1961事/視覺不過就是:在搭建的仿實場景中,癮君子由癮君子去演,當中四個樂手隨劇情發展奏爵士樂,紀錄片工作者到來拍攝導演指導他們,半天沒有弄好一個滿意鏡頭令他感到挫折,而海洛英未有落則叫等待的道友半天吊,終於「牛郎」(卡爾李飾演)出現,「救贖姊妹」(巴芭拉溫卓絲塔飾)也不請自來,看到他們進進出出廁所,出來時一神馳,她好心、好奇心,卻變成是不解的目光被攝影師收錄到菲林去。



狂想‧馬勒 new

簡羅素(Ken Russell)導演的《馬勒狂想曲》(1974)和一般的音樂家傳記片有著不一樣的面貌,影片以馬勒於1911年從紐約回到歐洲,再從巴黎乘火車到維也納的過程中,通過倒敘和夢幻交錯來詮釋馬勒的音樂人生。

熟悉馬勒音樂和生平的簡羅素,採用非一般的傳記敘事形式,試圖通過電影呈現他想像中的馬勒,特別是馬勒面對與妻子艾瑪的衝突、她的不忠,以及死亡的呼喚時的心理狀態,配合馬勒的音樂,令觀眾明白馬勒的創作歷程及音樂的底蘊。影片開場便把馬勒創作音樂的湖畔小屋焚燒,配以馬勒的第十交響曲,將馬勒這個偶像破壞再重構。他還運用不少當代的藝術表現手法如現代舞,女舞者在海邊破繭而出,親吻馬勒肖像的石製人頭,用以暗喻馬勒和妻子的關係。這一幕後,影片回到火車上,馬勒以對白表示「我就是音樂。所以,我是石頭和石頭就是我。」



影評人之選 2017:天涯歌女 new

藝人天涯流浪追尋藝道的故事,溝口健二、成瀨巳喜男、新藤兼人等導演都拍過,但若要論戲中人對藝術追求的極致和執着,幾位巨匠的作品還是及不上林權澤的《天涯歌女》。在這電影之中,追求藝術要付出的,是身體的殘缺、還要背負着「恨」,然後又要超越「恨」,實在不是溝口電影中的「藝二代」花花公子可以承受。而在男權社會之中,把藝術傳承的重任( 還有所有苦難)放在女主角身上也是罕見,但到底這是歌頌還是剝削女性?就見仁見智了。

《天涯歌女》的韓文原名叫《西便制》,來自片中「盤索里」說唱的流派稱號。「盤索里」是一種起源於十七世紀的表演藝術,如今已是聯合國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一。其主要劇目《春香傳》,則由默片時代開始,直至廿一世紀,在殖民地和南北分裂的朝鮮半島被不斷搬上銀幕。《天涯歌女》的編劇兼男主角金明坤本身是「盤索里」的表演者,片中用了不少篇幅去呈現這種表演藝術的細節,和其背後的理念(唱得好要有所謂的「恨」)等等。

其實觀眾對「盤索里」一無所知也沒有問題,林權澤沒有矯飾的鏡頭,會把人緊緊拉入戲中的世界,用一種近乎原始、殘酷的執著打動你,讓你為松華這天涯歌女身上的藝道和苦難同聲一哭,或低迴不已。

鄭傳鍏

5/8/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1/8/2017(五)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鄭傳鍏,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麥欣恩(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助理教授),粵語主講



影評人之選 2017:落英繽紛未聞時 new

很多年前我在香港演藝學院的圖書館看到 The Living Theatre 的 Paradise Now 的16米厘演出錄影帶,三十幾人裸體演出,粗微粒影像很震撼。The Living Theatre 成為我嚮往的名字,代表無政府、前衛、反制,並留意到莎莉卡拉克(Shirley Clarke)《落英繽紛未聞時》(The Connection)這部電影。錄影帶聲畫俱差,我自然不可能連線,只是音樂上與 Freddie Redd 和 Jackie McLean 接上,他們成為我寥寥幾個會去追聽的爵士樂手。

未連線的人,就像片中主導要拍這部片的占頓(Jim Dunn),他可能是未來的彭尼貝克(D.A. Pennebaker),在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裡闖出名堂,他向欠紀律的道友解釋:「當一隻手被拍攝,它不再只是一隻手,是電影的採摘」(When a hand is filmed, it's no longer a hand but the extraction in a film),卻換來:「你叫我們自然表演,但我們甚至不能擁有自己的手」(You told us to perform naturally but now we don't even own our hands)。他有大志要拍到「在後面的那個人」(The man behind the man),被無聊等上電的一族潑冷水,根本沒有這個人,「你就是你的結盟」(you are your own connection),大概是做自己與表現真我的古典爭拗,其實對於當中四個樂手,背後的人不時走出來──是他們的音樂。

影片被時代待薄,終於修復版本於千禧出現。輪到我正式連線了,我發覺莎莉卡拉克不但愛原劇、懂舞蹈,也知音樂,Freddie Redd 的音符有情緒,Jackie McLean 的色士風有態度,當其他人在輪流「騷勞」時,他們隨意襯底 Jam 過去,配合蒙太奇,暗中結盟,很有意思,很有 Hard Jazz 精神。

《落英繽紛未聞時》的堂堂正正大命運就是接通、觸電、聯繫、連線、起動、結盟,就像片中場景的吊燈插頭,帶唱機的男人隨時過來通電試碟。

張偉雄

23/7/2017(日)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30/7/2017(日)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張偉雄,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林澤龍(爵士樂手),粵語主講



《馬勒狂想曲》:馬勒的另一半 new

《馬勒狂想曲》(1974)當然是以馬勒做主角,算得上是女主角的就是和他一起坐這程火車的馬勒夫人艾瑪(Alma)。他們先是在頭等包廂中貌合神離,然後就是爭吵。他們和很多怨侶一樣,最初都是熱情如火。

馬勒是在一次聚會認識比她年輕十九歲的艾瑪,她的父親是畫家,母親做過歌手,社交圈子都是文藝界人士。艾瑪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及魅力,少女時便有大量狂蜂浪蝶,維也納分離派的領袖克林姆(Gustav Klimt)應該是她的性啟蒙老師。




《別回頭》:1965年,卜戴倫 new

《別回頭》(Don't Look Back,1967)是音樂紀錄片,拍攝於1965年四、五月間,卜戴倫(Bob Dylan)在英國巡迴演唱的台前幕後過程,當時他剛推出了唱片《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不久,這張唱片如今已成為經典,一面是搖滾音樂,用電結他和鼓,名作〈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就屬於這一面。另一面是民謠音樂,用木結他,包括〈Mr. Tambourine Man〉、〈Gates of Eden〉、〈It's Alright, Ma (I'm Only Bleeding)〉和〈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四首歌曲,大多可以從《別回頭》中聽到。《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和《別回頭》反映了卜戴倫在音樂事業高峰時期的能量,也見證了卜戴倫音樂風格的一次轉向。




影評人之選 2017:馬勒狂想曲 new

猶記當年在倫敦看簡羅素的《馬勒狂想曲》,如此「離經叛道」講述古典音樂家馬勒,出身自英國廣播公司的他沒有受到英式廚盆寫實主義(kitchen-sink realism)的纏擾,並將之徹底打碎,正如他把馬勒的偶像光環破壞一樣。

一程巴黎到維也納的火車旅途,把馬勒人生和音樂逐層剖析,讓觀眾體驗他的音樂並非孤身坐在湖邊隔世小屋中創造出來。簡羅素說過自己和其他藝術家,怎樣從個人缺失和軟弱中昇華,創造出偉大的藝術,《馬勒狂想曲》完美地實現了導演的理念。接受大學攝影訓練和熱愛芭蕾舞及音樂的簡羅素,把現代藝術元素,破格的敘事手法和攝影技巧,加上六、七十年代的表演藝術,糅合在電影之中。

《馬勒狂想曲》開場的火燒小屋配以馬勒的〈第十交響曲〉,跟著海邊亂石中,困在繭中的女性如何破繭而出親吻貌似馬勒的人頭雕像,把片中描述馬勒和馬勒妻子的心路歷程,簡潔地表現出來。隨後,馬勒面對死亡陰影和追尋藝術昇華的過程,回憶片段與夢境交錯,意識流與表現主義手法無縫結合,創作力驚人。

簡羅素的電影直接引發了八十年代興起的英國電影新潮,包括彼德格連納韋和戴力詹文,其中戴力詹文更擔任過簡羅素電影《群魔》(The Devils,1971)的美術指導。

林錦波

8/7/2017(六)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4/7/2017(五)7:30pm* 香港科學館演講廳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林錦波,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劉偉霖(影評人及古典樂評人),粵語主講



影評人之選 2017:別回頭 new

或許我要作一個逆時序的回溯。

卜戴倫在2016年底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多日不作表態,引來大家再度揣測他在想甚麼。似乎是十分理所當然,卜戴倫沒有出席頒獎典禮,卻發表了一篇得獎辭,他說自己從來沒有時間問自己:「我的歌是文學嗎?」但也感謝瑞典學院花時間思考這個問題,而且最終給予了如此美好的答案。

卜戴倫的作品已走入文學和民歌的殿堂,然而他的為人,也許比他的歌曲(不論是文學還是音樂層面)更難理解,當然我們可以將他和他的作品分開,但這樣做並不一定明智。《別回頭》也許是一次重要而且貼身的紀錄,除了片頭開宗明義的搖滾歌曲名作 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 外,我們聽不到一首完整的卜戴倫作品,但可以從片中看到1965年卜戴倫在英國巡迴演唱時,台前幕後的一點實錄和花絮。

卜戴倫跟《時代》雜誌通信員針鋒相對的一幕,批判傳媒記者的離地作風,令人印象深刻,但更多時候,他選擇的是無可奈何的迴避。

於是我想起幾個片段:2011年,卜戴倫在香港的音樂會,他只是專注於唱歌和演出,沒有半點刻意親切的姿態,馬田史高西斯在2005年推出的出色紀錄片《卜戴倫漂流半生》,又或者2004年面世、令人一看入迷的卜戴倫自傳《搖滾記:Bob Dylan 自傳》,如今再加上《別回頭》,我這些關於 Bob Dylan 的一鱗半爪的印象,似乎一步一步豐富而且充實起來。

鄭政恆

27/5/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10/6/2017(六)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開幕座談會,講者:林錦波、張偉雄、鄭傳鍏、喬奕思、劉偉霖,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鄭政恆、黃志淙(香港大學通識教育部助理總監及叱咤903 客席DJ),粵語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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