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



《毒裁者》──年度佳作

《毒裁者》(Sicario)是年度好戲,可供討論的焦點極多。最多人關注是 Roger Deakins 的攝影,冷峻,不徐不疾,角度多變。光影奇美,拍空氣微塵,美不勝收的 magic hour,還有夜攝的綠光及紅外線交疊使用。除了攝影,它的配樂、劇本都好。編劇名為 Taylor Sheridan,從前是演員,寫劇本屬初哥,難度不低,成績斐然。Sheridan 寫的故事,包含三個敘事角度。




《雛妓》瑕不掩瑜

《雛妓》的排場很好,創作者用心、勇氣可嘉,蔡卓妍突破的演出精彩,叫人另眼相看。在當今港片低迷時候,最需要像《雛妓》這樣的電影了。不過,同時也覺得影片美中不足,看片中途總被一些瑕疵干擾,轉移了視線。比如主角何玉玲的旁白,如果能夠少一點更好。何玉玲在尖東海旁跟甘浩賢(任達華)搭訕,甘垂釣後離去,何坐在海邊石級沉思,看見一個推紙皮車的老婆婆經過。第一紙皮車不夠生活感,其次礙眼的是何玉玲的旁白:「我成日都喺度諗,我有冇得揀我嘅將來……」,這句還好,然而接著說:「我唔想第二日好似佢咁。」其實不用說,觀眾應明白。下一場,她跟蹤甘浩賢到停車場,向她獻身,求他幫忙找「Band 1」學校。玉玲進名校後,命運的確漸漸改變。於是海旁一刻思量,改寫了她後面的際遇。只是,她的思想既已透過剪接交代(正是蒙太奇的核心精神),再說出來就嫌蛇足了。



《迴光奏鳴曲》孤獨與慾望

錢翔編導的《迴光奏鳴曲》,用心把兩個意念處理好,已經在華語片中傲視同儕了。

第一是「孤獨」。

四十五歲的玲子(陳湘琪飾),一個人住在高雄,更年期提早到來。丈夫在上海做生意,電話經常搭不通。奶奶腳部要動手術,長時間在醫院臥床,玲子天天前往照料。不知是藥物效應還是年紀老邁,奶奶總在睡;玲子跟她聊不到三句,其餘時間在床邊呆坐。青春期的女兒在台北念書,間或周末回來,平日都不在家。兩母女的感情也不怎麼樣,母親嘮嘮叨叨,女兒愛理不理,還怪責母親偷看她的手機。玲子自己呢?她是熟手車衣女工,把青春貢獻給生產線,但明月照溝渠,生產線往大陸遷移。《迴光奏鳴曲》開始不久,玲子被製衣廠裁掉,她得到老闆的「補償」,除了遣散費,還有一台二手衣車。真是無比諷刺,半生勞役的工具,搖身一變是「退休」賀禮。



《引力邊緣》領奇觀走前一步

好像談起《引力邊緣》(Gravity),總不能不提開首的18分鐘長鏡頭。的確教人瞠目結舌!遼闊又死寂的外太空,隱約傳來太空人對話,然後才看見遠處的穿梭機,太空人如微塵。穿梭機漸漸飄近,機身及設備巨細無遺。單開首這個畫面,就證明《引力邊緣》不是拍給細屏幕市場了。我首次看到 IMAX 加上3D的意義,畫面龐大及精細得令人置身現場,比太空館的全天域電影還要壯麗。全天域電影沒有太多電影章法,《引力邊緣》的導演 Alfonso Cuarón 卻以長鏡頭聞名於世。Cuarón 大抵知道,《引力》的像真度無論如何高,亦只技術而已。要令《引力》幾年後仍不落伍,須由量變質,尋求藝術創意,於是他想出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長鏡頭。




《激戰》:浪子回頭金不換

林超賢的《激戰》算很工整,細節考究,動作賞心悅目,在當今華語影壇已是一股難得清流。張家輝的腹肌宣傳喧賓奪主,海報上最突出的就是這排肌肉!觀眾看《激戰》等他赤膊上陣,其實有損故事鋪排(他雖退役但一定落場),不過電影既淪為消費品,也無可厚非了。

林超賢受訪說他不貼近大陸的文化,不猜測內地觀眾口味。《激戰》雖是北京博納公司出品,兩岸四地(港、台、京、澳)在影片「分工」倒十分明顯。「北京」只在片首曇花一現,目的為交代王寶強演的富二代,王的出場純粹為了襯托彭于晏。說實話《激戰》開局有點笨拙,林思齊(彭于晏)在雲南浪跡天涯,自然美景當前,他跟農村小朋友打成一片;下一幕在北京,他跟王寶強聚舊,王財大氣粗,竟在夜總會慶祝父親死後留下大筆遺產!



《中國合伙人》之不可一世

《中國合伙人》叫我們再次認命,有怎樣的國情、怎樣的市場、怎樣的政權,就有怎樣的華語電影。

它的包裝有點像《作死不離三兄弟》(3 Idiots),但它的戲味遠遠不如,二十分鐘後那三個朋友的別離流於強擠淚水。坦白說,不到半個小時我已很不耐煩,頻頻看表。陳可辛從前應是說故事的能手,為何在《中國合伙人》方寸大亂?《中國合伙人》由法律訴訟回憶的結構,令人想起《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它有時想仿效《社交網絡》的機智,快速的對白剪接(那場三人乒乓球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沒必要),但完全不是那回事,劇情及對白都笨拙。《中國合伙人》的敘事更是一團糟,電影的前半段很可笑,幾個角色輪流念旁白,互相為對方交代心路歷程,王陽(佟大為)說:「成東青一面上課,一面嘲弄他的愛情,心裡一定非常痛苦。」然後到成東青(黃曉明)為王陽說話:「王陽說人一累記性就不好……不問現在做什麼,反而更開心。」知道了,你們很苦惱。




新藤兼人壓卷作──《明信片》

新藤兼人走了。今年電影節優先看見大師的遺作《明信片》,是我們的福氣。

那可是背負大半輩子的重擔,《明信片》有新藤兼人的自傳色彩。二戰時候,新藤應召入伍大難不死──百人抽籤接受任務,只有新藤及幾個隊員在名單之外,出戰的全軍盡墨。他一個人抵償幾十條人命,把經歷寫成《明信片》故事,自編自導,並說這是最後一部電影。也許他已知天命,也許因為心願已了,新藤完成電影一年多後離世,享年100歲,《明信片》果真成為壓卷作。




《賽德克.巴萊》──非一般的血肉史詩

魏德聖的《賽德克.巴萊》確是觀影的考驗。不是說它兩集共四個半小時的篇幅,而是它對霧社事件複雜面的呈現,頗出乎觀眾意料。宣傳嘗試讓《賽》片喚起觀眾的《阿凡達》印象,有點捉錯用神,只怕令人有錯誤期許。事實上這也把《賽》的影響力與重要給低估了。




不正不當話《錫鼓》

葛拉斯的《錫鼓》曾被喻為不可改編的小說,原因在於主角奧斯卡的小孩形象。奧斯卡1924年出生,三歲時矢志不長高,由1927年一直到1945年二戰結束,他身高維持不變(小說共三部份,電影只改編了第一及二部份,至1945年止)。他貌似小童,但心境成熟,是不折不扣的少年、成年,他對異性好奇,有性慾需要。他早慧、世故,性格帶點邪氣;他睥睨一切,對偽善的成年人世界尤其尖刻、涼薄。

奧斯卡這個怪異的人物,在小說世界可以讓讀者想像;但影像版本,凡事皆分明,如何去找一個三歲身高的人,從小孩演到成年?這成了改編《錫鼓》的最大障礙。



唐山喻國,一片欣欣向榮

都說國片厲害,災難片荷李活拍過這麼多,都沒《唐山大地震》那麼徹底。誰說 IMAX 只可以上《蝙幅俠》、《變形金剛》那些無傷大雅的東西?《唐山大地震》示範,死人塌樓的災難片也可盡用5層樓高的大銀幕;IMAX 強調晶瑩剔透的影像,用來看角色呼天搶地同樣合適。那些名人嘉賓不都看得涕淚交橫嗎?很快我們可以用淚水多少去評論一部電影的好壞了,這也是《唐》給我們的啟發。

遺憾馮小剛沒搞出個 IMAX 立體版,不然地動山搖更有臨場感,壓著那對小姊弟的石屎,說不定就像壓著觀眾席上的你和我。片子開首數以萬計的蜻蜓奇觀,要朝觀眾飛來而不是飛走,碎石也應該往鏡頭擲過去,都弄成 IMAX 了,就只差這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