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雄



《落英繽紛未聞時》:飛越危牆 new

《時代雜誌》一篇對 The Living Theatre 製作的《落英繽紛未聞時》不太恭維的評論這樣寫道:「(這劇作)不是甚麼,只是九流雜燴、小道哲理、空泛對話,及死不斷氣的『酷』音樂。」逐項去驗,莎莉卡拉克電影版本沒有執漏任何一樣,並且加插持攝影機的人,加以承載玩味空間

莎莉卡拉克搬演的改動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最大的改動是占頓(威廉列菲特飾)一角由劇場監製變成一個想拍真實電影的導演。影片開頭打出字幕,攝影師 J. J. Burden(羅斯高李布朗飾)署名自白:他離開時將所有毛片交給我。……由我負上全責,去把材料剪接在一起,我盡我所能忠實地去做。」簡單說明《落英繽紛未聞時》1961事/視覺不過就是:在搭建的仿實場景中,癮君子由癮君子去演,當中四個樂手隨劇情發展奏爵士樂,紀錄片工作者到來拍攝導演指導他們,半天沒有弄好一個滿意鏡頭令他感到挫折,而海洛英未有落則叫等待的道友半天吊,終於「牛郎」(卡爾李飾演)出現,「救贖姊妹」(巴芭拉溫卓絲塔飾)也不請自來,看到他們進進出出廁所,出來時一神馳,她好心、好奇心,卻變成是不解的目光被攝影師收錄到菲林去。



影評人之選 2017:落英繽紛未聞時 new

很多年前我在香港演藝學院的圖書館看到 The Living Theatre 的 Paradise Now 的16米厘演出錄影帶,三十幾人裸體演出,粗微粒影像很震撼。The Living Theatre 成為我嚮往的名字,代表無政府、前衛、反制,並留意到莎莉卡拉克(Shirley Clarke)《落英繽紛未聞時》(The Connection)這部電影。錄影帶聲畫俱差,我自然不可能連線,只是音樂上與 Freddie Redd 和 Jackie McLean 接上,他們成為我寥寥幾個會去追聽的爵士樂手。

未連線的人,就像片中主導要拍這部片的占頓(Jim Dunn),他可能是未來的彭尼貝克(D.A. Pennebaker),在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裡闖出名堂,他向欠紀律的道友解釋:「當一隻手被拍攝,它不再只是一隻手,是電影的採摘」(When a hand is filmed, it's no longer a hand but the extraction in a film),卻換來:「你叫我們自然表演,但我們甚至不能擁有自己的手」(You told us to perform naturally but now we don't even own our hands)。他有大志要拍到「在後面的那個人」(The man behind the man),被無聊等上電的一族潑冷水,根本沒有這個人,「你就是你的結盟」(you are your own connection),大概是做自己與表現真我的古典爭拗,其實對於當中四個樂手,背後的人不時走出來──是他們的音樂。

影片被時代待薄,終於修復版本於千禧出現。輪到我正式連線了,我發覺莎莉卡拉克不但愛原劇、懂舞蹈,也知音樂,Freddie Redd 的音符有情緒,Jackie McLean 的色士風有態度,當其他人在輪流「騷勞」時,他們隨意襯底 Jam 過去,配合蒙太奇,暗中結盟,很有意思,很有 Hard Jazz 精神。

《落英繽紛未聞時》的堂堂正正大命運就是接通、觸電、聯繫、連線、起動、結盟,就像片中場景的吊燈插頭,帶唱機的男人隨時過來通電試碟。

張偉雄

23/7/2017(日)2: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30/7/2017(日)7:30pm* 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張偉雄,粵語主講
* 設映後座談會,講者:林澤龍(爵士樂手),粵語主講



抬頭不再見星空:《家園──伊拉克零年》見證伊拉克人的血與淚

少年哈伊達

2003年,哈伊達(Haidar)12歲,1991年海灣戰爭美國空襲伊拉克時他只有兩歲多,是生於戰爭,卻沒有戰爭記憶的孩子。他個子和長相比同齡孩子成熟一點點,然而在家中,上有兄長安馬(Ammar)、二姊卡娜(Kanar),要擺出哥哥款的話,只有對四妹伊塔(Ithar)。排第三的孩子通常最野性最嚮往自由,哈伊達也不例外,天台小樹剛結果,他摘下來拋給街上的孩子,在電腦屏幕看《戇豆先生》(Mr Bean)他笑個開懷。人人都感到這場是必打之仗,電視每天說個不停,大人們有上次的經驗,心底雖然擔心,但還是表現不慌不忙。哈伊達不是表演慾強的孩子,但禁不住流露著迎戰的興奮,家人找來朋友在花園開洞取地下水,他一心想著儘早抽出泥水,一個人埋頭去拉抽水槓桿,還埋怨大人馬虎。有一個已經移居巴黎的叔叔,叫做阿巴斯費迪(Abbas Fahdel),他拿著攝錄機回來拍紀錄片,拍他們一家,以前從未見面,然而很快就熟絡親近,對著鏡頭說最多話就是他。城中有一座紀念館,是上一次美伊戰爭遭空襲炸死了400多個平民的庇護所遺址,哈伊達一定來過很多次,當導遊向費迪叔叔的鏡頭熱心介紹,很熟悉似的,像個小歷史家。



《紫醉金迷》:「敗」者為王

這些日子我們借 cult film 之名,在大銀幕看《紫醉金迷》(Velvet Goldmine, 1998),是一個難得紀念大衛寶兒的「cult」膜拜;未必符合甚麼既有的「溝口味」定義,卻是菲林投射時,色譜迷惑,金光泛紫多變,正經地好玩,真實地虛構,或影射或疊合,形成網路絲連平行時空的閱讀。不知道在那一刻是怎樣的時機,歷史選擇相同大不同的走向,美國總統更右翼,名字叫 Reynolds,列根似乎閃人了,導演 Todd Haynes 就趁機詠嘆。影片的開場白是歷史如同遠古陳跡,都是帝國的虛構(Histories, like ancient ruins, are fictions of empires.),去演繹一個活動影像跟樂與怒相互溝通的「全明天派對」(All Tomorrow's Parties)。



《怒海公民》:海上火,野蠻與溫柔互染

喬安法蘭高羅西(Gianfranco Rosi)在西西里的蘭佩杜薩島(Lampedusa)花了兩年時間拍攝完成的《怒海公民》(Fire at Sea),既是一部紀錄片,亦同時是劇情片。請留意,我不是說 docudrama 或 drama-mentary,而是強調它可以這樣看,可以那樣看,結合去看也可,只是那並非必然目的。鏡頭的質地,以及蒙太奇的取向上,羅西沒有刻意製造曖昧,落落大方的靜觀拍法,捕捉事態的與稍事安排的,觀察的與演述的,皆一目了然。待下來我會利用這裡的有限篇幅,從紀錄及劇情兩方面分頭引述,瀏覽一下它的包容美學,《怒海公民》的力量在於並存的精神、對照的國度,能夠觸動觀眾的省察力,自行感思,最終,跟影片內外呈現的世界作深度感想、認知、對話。




既劇場,又電影

文/張偉雄(「劇場X電影」工作坊主持)

賴恩慈賴恩慈問我為甚麼找她去做這個分享工作坊,我未及提供正經答案,她已經說是不是因為她是「兩棲」動物,我把握時機肯定語氣回答:「不是。」才緩衝地補充:「主要……不是。」然後直接說出我的想法,從創作出發,去演述劇場碰上電影時,在形式上,在技巧上,怎樣開發,你怎樣去思考、實驗,以及詮釋碰撞出來的視覺效果。我已經到題了,賴恩慈也沒有浪費時間,說得明明白白:「相對於電影,劇場是遺憾的藝術,而電影是永恆的藝術。」我打趣接著道:「要在遺憾中尋找永恆。」她也敏捷回應:一味永恆太乾淨,也要間中弄髒一下。我們都笑了起來。



《哈姆雷特》:煉獄,這是一個慎重的問題

熟悉《哈姆雷特》的讀者/影迷,當然會放心機在帕斯塔拿(Boris Pasternak)如何取捨的心思裡,看《哈姆雷特》(1964)視覺具體化的獨白時刻、關係情理、價值觀抵觸、互動的推進等,甚至,一些可能是哥辛薛夫(Grigori Kozintsev)、史莫敦洛斯基(Innokenti Smoktunovsky)的現場創作,如表達對白時的表情、神韻、小動作,也歸到這位《齊瓦哥醫生》(1965)作者的文本再安排的功勞上。



春夏之交,看得見的風景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春夏(《踏血尋梅》)

看了兩次《踏血尋梅》,我竟然也感染了臧sir(郭富城飾)的「尋實情症候群」,探問其中一段佳梅答應接拍政府宣傳海報的情節,並且在她第一次約見四眼濟(李逸朗飾)時海報已經掛在行人隧道內。心中很想看到這個拍攝過程,卻看不到,可能已剪掉吧。雖然我看的已經是導演版,但仍心忖或許有個終極導演版。劇本出版後也第一時間去查看,真的沒有在影樓拍攝影樓,唯有自己想像:化妝師說OK,佳梅張開眼,望到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傷痕纍纍,她或許會驚訝、偷偷飲泣地說:「這是我會經歷到的嗎?」或許抽身疏離一點說:「我不會受這種苦。」情感快速內化,然後以叛逆眼神,走到鎂光燈前,準確地演繹家暴受害者的表情,攝影師(杜可風飾)則專心拍照,用那老外國語,自言自語地說「很好」、「對極了」……



《聖山》:白薔薇生滅之旅

前衛的《聖山》(1973)於七十年代出現,即使當時開放的藝術電影觀眾也是手足無措的。一如猶太卡巴拉先隱藏後廣傳的命運,在菲林年代它被置放於神秘國度,來到數碼世紀,此刻我們要好好理解它。佐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在他的自傳《The Dance of Reality: A Psychomagical Autobiography》相告很多性靈的經驗──迷上塔羅和駕馭清明夢,但他依然自稱是個無神論者。我認為他真的是個魔術師,右手拿著權杖,接通天庭以太,左手指向土地,體現著天地往返的內在精蘊。




解碼那年:《最暴烈的一年》

《最暴烈的一年》(A Most Violent Year)是一部「孤立」氣質的美國電影,孤立的意思有兩方面:在主觀建構的特定電影時間上,和在客觀處於時代性的電影生態上。導演 J. C. 贊多(J.C. Chandor)取片名,突出時間意義,以「最暴烈的一年」形容1981年的紐約,不只限定故事在幾區之間發生,影片捕捉的時間也只在寒冬之季,從主角阿畢(奧斯卡依撒飾)落訂買下曼克頓一塊擁有儲油設施的工業地段開始,結束於他努力在限期內全數付款。贊多對於創新高的罪案率描述沒有轉彎抹角,影片一開始,這邊阿畢簽約,即對剪他的燃油運輸車被搶劫,作為行頭裡快速冒起的一個,阿畢以為公平競爭,其實暗裡被行家排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