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雄



《哈姆雷特》:煉獄,這是一個慎重的問題

熟悉《哈姆雷特》的讀者/影迷,當然會放心機在帕斯塔拿(Boris Pasternak)如何取捨的心思裡,看《哈姆雷特》(1964)視覺具體化的獨白時刻、關係情理、價值觀抵觸、互動的推進等,甚至,一些可能是哥辛薛夫(Grigori Kozintsev)、史莫敦洛斯基(Innokenti Smoktunovsky)的現場創作,如表達對白時的表情、神韻、小動作,也歸到這位《齊瓦哥醫生》(1965)作者的文本再安排的功勞上。



春夏之交,看得見的風景

第二十二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女演員:春夏(《踏血尋梅》)

看了兩次《踏血尋梅》,我竟然也感染了臧sir(郭富城飾)的「尋實情症候群」,探問其中一段佳梅答應接拍政府宣傳海報的情節,並且在她第一次約見四眼濟(李逸朗飾)時海報已經掛在行人隧道內。心中很想看到這個拍攝過程,卻看不到,可能已剪掉吧。雖然我看的已經是導演版,但仍心忖或許有個終極導演版。劇本出版後也第一時間去查看,真的沒有在影樓拍攝影樓,唯有自己想像:化妝師說OK,佳梅張開眼,望到鏡子裡的自己,臉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傷痕纍纍,她或許會驚訝、偷偷飲泣地說:「這是我會經歷到的嗎?」或許抽身疏離一點說:「我不會受這種苦。」情感快速內化,然後以叛逆眼神,走到鎂光燈前,準確地演繹家暴受害者的表情,攝影師(杜可風飾)則專心拍照,用那老外國語,自言自語地說「很好」、「對極了」……



《聖山》:白薔薇生滅之旅

前衛的《聖山》(1973)於七十年代出現,即使當時開放的藝術電影觀眾也是手足無措的。一如猶太卡巴拉先隱藏後廣傳的命運,在菲林年代它被置放於神秘國度,來到數碼世紀,此刻我們要好好理解它。佐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在他的自傳《The Dance of Reality: A Psychomagical Autobiography》相告很多性靈的經驗──迷上塔羅和駕馭清明夢,但他依然自稱是個無神論者。我認為他真的是個魔術師,右手拿著權杖,接通天庭以太,左手指向土地,體現著天地往返的內在精蘊。




解碼那年:《最暴烈的一年》

《最暴烈的一年》(A Most Violent Year)是一部「孤立」氣質的美國電影,孤立的意思有兩方面:在主觀建構的特定電影時間上,和在客觀處於時代性的電影生態上。導演 J. C. 贊多(J.C. Chandor)取片名,突出時間意義,以「最暴烈的一年」形容1981年的紐約,不只限定故事在幾區之間發生,影片捕捉的時間也只在寒冬之季,從主角阿畢(奧斯卡依撒飾)落訂買下曼克頓一塊擁有儲油設施的工業地段開始,結束於他努力在限期內全數付款。贊多對於創新高的罪案率描述沒有轉彎抹角,影片一開始,這邊阿畢簽約,即對剪他的燃油運輸車被搶劫,作為行頭裡快速冒起的一個,阿畢以為公平競爭,其實暗裡被行家排斥著。




何謂邪鬼何謂神

第二十一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男演員:劉青雲(《竊聽風雲3》)

進入劉青雲在《竊聽風雲3》的演出前,我們先去認識陸金強這個角色在全片中的功能性。開場不久在鄉公所的一場群戲爭辯中,有人要他以濤叔(曾江飾)頭馬的身份說幾句話,在血緣及權力分配上他是四兄弟的大佬,日後也是他提議另起爐灶成立四方集團,獨立於陸國集團之外,建立自己官商勾結新網絡。他的兄弟藍圖還有外姓的羅永就(古天樂飾),永就出獄後金強重義招攬他,只是其他三人排斥而已。全片的表面衝突及背後竊錄陰謀雖然複雜,卻總可以簡化為陸金強與羅永就的「對峙」,他們擔當主軸的作用,引出利益割據與情感糾纏的關係網。陸金強的感情線是照顧、追求陸永遠的遺妻阮月華(周迅飾),華女的小兒陸日生(盧頌衡飾)年紀尚小,未到王子要復仇的心緒,然而金強卻絕對有《哈姆雷特》的 Claudius 的影子;或許有一刻他會以為自己是《凱撒大帝》裡的 Brutus,一個有理念的殺王者。實際上他的理念只是金錢王國,他是個勇往直前,卻不檢視自己腐化內在的大流氓而已。



認定是你,我親愛的

第二十一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編劇:張冀(《親愛的》)

我在這裡並非要研究《親愛的》將現實事件搬往銀幕的改編手法,而是陳述它順著事件時態發展,建立一個具有紀律性的二元辯證劇本結構。

不少觀眾都感覺到《親愛的》明顯有前後不同的敘事風味。簡單去形容這兩部份,是線性和網性的分野。陳可辛與編劇張冀在事態陳述上加入戲劇化情節,伴隨無助的個人命運,也強化社會閱讀,寫照父母身份缺失/重聚、傷痛/彌補的歷練過程。第一部份以四段結構去看,準確發揮三幕劇原則,印證田文軍(黃渤飾)完成一趟不張揚的英雄之旅。我們跟著文軍的心路走一走罷。第一幕,田鵬失蹤後他到魯曉娟(郝蕾飾)家,表現魯莽小家,到了深圳火車站心裡發毛,處理毫無步驟;在警局報案接受兒子被拐的事實,頓內疚不已。第二幕到其他省份尋子的地理意義,就是踏上旅程,過程中學習做人,遇上危險,被追跳橋,在河底面對死亡關口。注意,全片唯一的閃回鏡頭只在這裡運用,親情一線牽讓他謹記鵬鵬臉孔並拒絕放棄,升回水面繼續承受命運。進入第三部份,也是第二幕劇的下半部,個人行動演化為集體出動,「盟友」上場,互相安慰,自白時刻走到靈魂的黑夜時份,其中一個兒童販子道出田鵬有被殺的可能。這一段結束在撞破一宗偷運猴子的罪案,猴子的怨恨表情,更令文軍失落。他外表沒變,內心卻磨練好,第三幕在安徽抱走田鵬/吉剛,盡見他全然投入的堅毅意志,只為完成任務,帶子回家。



回來,先離開──趙德胤

驟眼看,趙德胤是另一個蔡明亮,看他怎樣用王興洪,就像蔡明亮用李康生。他們皆於南亞出生,在台灣唸書,藉著電影發亮發光,貫徹地拍自成一格的電影。趙德胤至今三部長片都是差不多的場景(緬甸邊境市鎮,他的家鄉),差不多的人物(阿洪、三妹:他認識的人),差不多的故事線(出外、回鄉、找工作),都有摩托車穿梭郊道,興洪男兒心緒貫穿其中。三妹的故事由最先《歸來的人》(2011)的家常聽聞,現身為《窮人。榴槤。麻藥。偷渡客》(2012)最後一段不歸路上的失神女子,到了《冰毒》(2014),看吳可熙的演出,我想說趙德胤的「陳湘琪」出現了。被逼離鄉別井的三妹,一直變奏演化,演繹農村女性集體的莫名掙扎。「歸鄉三部曲」展現一種回望願景,要先離開過然後回返;命運安排,趙德胤的哥哥到泰國打工,《歸來的人》的小弟阿德就到馬來西亞,同代人也有不少不合法進入雲南,而他來到台灣,獲得電影的哺育。

冰毒



《情慾色香味》的荷蘭畫名單

《情慾色香味》(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and Her Lover)原本英文片名就是個實用的名單:一張主角色身份關係表,獨立社會身份(「大廚」、「大賊」),也有兩性權力關係的傾斜和出走意象(「這」大賊、「他的老婆」,再而「她的情夫」)。脈絡交叉及引爆,體現在一間大賊擁有股份的餐廳連續幾天的東窗事發,時序以每日餐牌開列,根據人物的感知角力,以餐廳空間的燈光顏色加以區分,分別是大廚的綠色廚房、大賊的紅色主廳、其妻的白色女廁;再有藍色的停車場,和情夫的金黃調圖書館延伸餐廳外。這或會叫人聯想到安迪華荷(Andy Warhol)的《金寶湯》(Campbell's Soup Cans)系列,金寶湯罐並排列,細看罐上不同名稱,又或者以不同顏色襯底配合,就如一個窗櫥打上不同色光的效果。然而彼德格連納韋(Peter Greenaway)從來不是普普思路,當情人推開門潛進女廁,紅色感染到白色門牆去;而在廚檯做愛時,橙黃色肉體襯在綠色背景前。熟識他的影迷都會知道他是荷蘭畫達人,《情慾色香味》的名單中,藝術思路是巴洛克的。




This Town, Is Becoming Like A Ghost Town──《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香港終於有一部莫比烏斯帶(Moebius strip)模樣的影片。莫比烏斯帶是拓撲學的造型,是簡單玩意,兒童都做得來的手工,將紙條扭轉半圈,把兩端接合,就出現面與底相連,衍出順勢扭曲卻統一著平面的特別模樣,本來二維視覺頓成三維,更續有提升;在其上畫線走,理論上永遠畫不盡,意象演繹無限大的橫8圖型(∞)。若然你曾在1997年香港國際電影節看過一部叫《Moebius》(Gustavo Mosquera R. 導演)的阿根廷電影,我更加不用多解釋,一列在既定車軌上行走的地車進入了另一時間軸,對於原本現實空間的人而言,地車神秘消失無蹤,然而「失蹤」乘客全然不察,只有讀數學的男主角是漏網之魚,感知著時空的質地不同了,他聽到(或感到)對面乘客的心聲,覺得身處漫長的一秒之內,以為總在前進,卻不知不覺退回,時間自我重疊。在《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下簡稱《紅van》)的游梓池(黃又南飾)也面臨同樣的理智和意識,努力弄清楚身處如此一刻的因由。




七宗敘事

電影與敘事結合不是註定如此,當然也不是事出偶然;它是一個歷史和社會事實,一個文明的選擇和路向。

不少人認為電影之所以敘事,是從文學敘事傳統走來,在電影學院教授的敘事學,很多時就是一套借自文學研究的修辭學。趁這次以敘事之名看經典電影(或以經典之名研習敘事),我充當導遊帶大家重返敘事發展史其中七個現場,思考一下電影的特性、本質和生態,提供另一個探思方向:電影敘事不必借用語言符號,而是直接來自影像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