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焯桃



康城賽果二三事 new

經過去年荒腔走板的賽果後,今年康城的得獎名單總算恢復正常。當然以近年愈來愈明星掛帥的評審團來說,「正常」的意思也代表太偏鋒/艱澀/深刻的佳作定與大獎無緣。像導演功力最深、作品也最圓渾的俄羅斯片《沒有愛》(Loveless),能捧回一個評審團獎已算幸運。三年前《冬日甦醒》(Winter Sleep)贏取金棕櫚獎的歷史,短期內都很難重演了。

今年的金棕櫚獎得主是瑞典片《方格》(The Square)。導演魯賓奧士倫(Ruben Östlund)在其前作《愛情中的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中,對中產家庭危機及男性自欺的諷刺一針見血,一舉成名後這回野心更大,通過主角藝術博物館總監的身份,對藝術與社會的關係、社交媒體宣傳可去到幾盡、政治正確與言論自由的衝突、階級分歧引起猜疑與恐懼等一一觸及。問題是結構比較鬆散,個別場面精彩可觀,但也有拖沓和冷場,整體未夠渾成。全片長142分鐘,佳句不少卻未成佳章。無論如何,此片勝在以幽默喜劇形式處理當代嚴肅的課題,先天上惹人好感,勝出自有它的道理。

The Square
《方格》(The Square)



康城現場:大師遲暮,新秀未夠高

康城影展用了多年的片頭(ID trailer),都是鏡頭沿著懸浮的梯級(喻拾級而上的紅地氈),從海底升出水面,再升入天空以至星空。今年慶祝七十周年,除了最後在影展名字旁加上「70」的字樣外,更在每一級寫上一位曾經參展導演的名字,每天22級,天天新款。看見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頭八天在頂端的分別是奧遜威爾斯、費里尼、維斯康堤、哥普拉、羅拔艾特曼、尚盧高達及馬田史高西斯),實在無法不感到電影的盛世已成歷史,大師凋零,仍未退下者亦垂垂老矣,較年輕的世代又未接得上班。

Happy End
《美滿結局》(Happy End)



伊朗大師遺作《廿四格》

今年康城影展最令人期待的,不是任何一部競賽片,而是特備節目中的幾部大師作品,尤其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遺作《廿四格》(24 Frames)。導演在片首開宗明義道明影片的立意:「畫家只捕捉現實的一格畫面,之前或之後都不見。我利用自己多年來拍下的照片,想像它們前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每一格畫面皆長4分30秒。」




康城評審團制度的危機

上周日閉幕的第69屆康城影展,競賽電影佳作之多乃近年僅見。另一方面,少數劣作的惡劣程度也使人大開眼界。每年英國的《銀幕》(Screen)雜誌都邀請十位(主要是英美歐)影評人為參賽片打分數,從0分到4分不等。今年竟同時打破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及最低紀錄──最高的是德國女導演瑪倫艾德(Maren Ade)的《東尼雅曼》(Toni Erdmann),總平均分為3.7分;最低的是辛潘(Sean Penn)導演,查莉絲花朗和查維亞巴頓主演的《最後的臉容》(The Last Face),竟然只得0.2分!

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不過是世界末日》(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



康城現場:差勁的得獎名單

康城影展閉幕,賽果爆冷頻頻,眼鏡碎一地都是。評審團事後記者會上表示,那是他們盡量平衡各人喜好的集體決定,可惜結果卻是嚴重的錯配,獎項一半以上名不符實。

首先宣布的最佳男、女主角獎得主,都是出乎所有人想像之外。《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的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獲最佳編劇獎實至名歸,但同時獲最佳男主角獎卻莫名其妙。菲律賓片《羅剎大媽》(Ma' Rosa)的女主角只是一頭一尾有戲,中段無戲可演,發揮機會根本不多,榮膺影后難怪她也大感意外。

Ma' Rosa
《羅剎大媽》(Ma' Rosa)



康城筆記:亞洲片和作者電影

今年康城影展全無華語片參賽,早已經不是新聞。但連常客日本也告缺席(是枝裕和新作《親情比海深》(After the Storm) 雖有阿部寬和樹木希林壓陣,卻只是平平無奇的電視劇格局家庭倫理小品,能入圍「某種觀點」已算十分畀面),亞洲片只餘下南韓朴贊郁的《侍女》(The Handmaiden)和菲律賓布里揚文杜沙(Brillante Mendoza)的《羅剎大媽》(Ma' Rosa)支撐大局。幸而最後關頭尚有伊朗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的《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加入戰圈,卻無改歐美電影壟斷的大局。

The Salesman
《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



肯定演技之餘,也要作品值得肯定──第52屆金馬獎評審後記

【作者為第52屆金馬獎複選及決選評審】

《聶隱娘》差一點贏更多

2015年11月21日,第52屆金馬獎頒獎禮舉行。結果一如所料,由《刺客聶隱娘》和《醉‧生夢死》大熱勝出,分別奪五獎及四獎。奇妙的是,頒獎禮的流程和頒獎嘉賓一早編定,得獎名單卻是當天下午才告誕生,兩者竟配合得絲絲入扣,充滿懸疑和戲劇性,如有神助。

由李安和舒淇頒最佳導演獎給侯孝賢,猶可說大熱賽果是意料之內。但李康生剛舊事重提當年是他頒最佳新演員獎給林嘉欣,他這回頒的最佳女主角獎得主又正是同一人。當頒獎禮過了一半,只有《刺客聶隱娘》已獲三獎(造型設計、音效、攝影),其餘四部獲最佳劇情片提名的電影,皆只各得一獎。



《刺客聶隱娘》七問

第一問:無視觀眾孤芳自賞?

《刺客聶隱娘》上映以來,眾議紛紜,然而無論讚彈,都同意侯孝賢不太在意觀眾是否容易看得懂。但以服務觀眾為要,只是奉荷里活為圭臬的主流商業電影的信條,為賺錢當然顧客至上。電影其實可與其他小眾藝術形式一樣,以創作者為中心,影史上不少創新和突破,都是在這種擺脫觀眾羈絆的情況下出現。侯孝賢有句名言,正是「背對觀眾,你的創作才開始」。那不是孤芳自賞,而是創作者反求諸己,看清並堅持自己要走的路,不受市場需求和觀眾口味左右。

問題是商業主流的發行模式愈來愈一統天下,今日香港已幾乎不存藝術影院的另類發行模式。要求在多廳影院看《聶隱娘》的觀眾改變被動看故事的觀影習慣,無疑是緣木求魚。




空前的美感經驗──康城看《刺客聶隱娘》

《刺客聶隱娘》改編自一篇唐人傳奇,電影本身也傳奇得很。由侯孝賢宣佈開拍那一天起,就令人既期待又擔心(他表示那將是一部商業片)。但一切擔心都是多餘的,侯孝賢還是侯孝賢。



康城賽果與評審取態

第68屆康城影展上周閉幕,頒獎禮首次加插歌舞表演環節,其後的評審團記者會也由答 Twitter 和 Facebook 各一條問題開始,皆為數十年如一日的康城搞的新意思。是否向奧斯卡靠攏或全球化的現象,就不得而知了。

但更令人難忘的,肯定是今年的金棕櫚獎爆出了個大冷門。積克奧迪雅的《流離者之歌》(Dheepan)能夠掄元,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雖說得獎影片往往不是導演的最佳作品,奧迪雅也確有得獎的實力,但《流離者之歌》最後用一場大火併解決了所有現實裡難以解決的問題,並且大團圓結局,卻令影片降至導演次級作品的層次。奧迪雅領獎後多謝米高漢尼卡今年沒新作角逐(他上兩次康城參賽,皆敗在漢尼卡手下),如非故作風趣(也顯示他耿耿於懷),便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

流離者之歌
《流離者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