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子光



新派古典奇詭俊逸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
最佳導演:蘇照彬(《劍雨》)

雖然《劍雨》並非恐怖電影,但片中變臉、魔法、仇殺、陰陽懸疑,每一個環節,都在拍攝層面顯示出蘇照彬個人簽名式的波詭雲譎,如暗流一樣的陰謀,在每場層次飽滿的戲劇之中揮發著戲劇意趣,拍出了不能言喻、只能意會的別緻講故事模式,又在中國不能涉及迷信的電影審查局面下,走出了一片小天地,繼《畫皮》(2008)之後再進一步把現化中國的妖魅世界在限制下重新定義,亦加入了其他古今通用的戲劇元素。



靈魂之舞,幽暗之光──美國獨立電影之父──尊卡薩維蒂

尊卡薩維蒂(John Cassavetes)1929年12月9日生於紐約,是希臘移民的後代,出生沒多久就和家人到了希臘生活,直到7歲才回到美國,在紐約長大,1950年畢業於美國戲劇藝術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Dramatic Arts),畢業以後在劇院工作,也參演電視劇及電影。他一生主演79部電影、導演18部電影,憑藉在《十二金剛》(The Dirty Dozen, 1967)裡的演出,提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配角,而更為人所熟悉的,是他參演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的《魔鬼怪嬰》(Rosemary's Baby, 1968),他在片中飾演露絲瑪莉的丈夫、為了演藝生涯而跟老夫婦鄰居訂下魔鬼契約的陰森男人 Guy,這個角色曾考慮的人選有羅拔烈福(Robert Redford)及積尼高遜(Jack Nicolson),而最後被落實參演的卡薩維蒂,卻跟波蘭斯基幾乎鬧翻,原因是卡薩維蒂總是不願意按照波蘭斯基的指示去說對白及做動作,甚至對波蘭斯基的導演手法諸多批評,令波蘭斯基憤而揶揄卡薩維蒂:「他算甚麼導演?!只是拍過幾部電影,任何人都可以拿攝影機拍出《影子》(Shadows, 1959)那樣的電影!」



自覺的悸動──《青春祭》

從《山楂樹之戀》(2010)去對照看《青春祭》(1985),會發現有著很大程度的相似和可對比性。同樣是一個少女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插鄉落戶的青春篇章,也同樣是毛氏紅色思想感染下的純情與初戀悸動的心之間的微妙關係,更一樣是具備當代通俗小說的雅俗共賞特質。然而,改篇自張曼菱小說《有一個美麗的地方》的電影《青春祭》,就更像一首娓娓動人的散文詩。



《復仇》失憶、諒解、備忘錄

導演:杜琪峯
演員:黃秋生、林雪、林家棟、Johnny Hallyday

《復仇》面對最大的指控,就是她了無新意。她其實是杜琪峯眾多作品的合成變奏:主角們在兇殺案發現場以「第六感」重組案情分明是重複《神探》、兩幫殺手人馬在黑市診所碰頭引發樓梯鎗戰沿自《放逐》、雨夜接踵摩肩間尋人是《文雀》的雨夜街頭戲的再版。即使如此,杜琪峯仍然為電影製造著優雅,三個主角(黃秋生、林雪、林家棟)在酒店處決大哥的女人及與她有染的大哥手下(林偉飾)的一場,酒店的幾個角落被拍得幽婉別緻,確有杜琪峯偶像梅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的味道,阿鬼帶著幾個殺手到他的怪客表哥 Tony(久未露面的馮淬帆飾演,從造型到演出都入型入格)如垃圾場的居所借鎗,然後幾個大男人試鎗的時候把一輛破單車鎗擊得奔騰起來,在金黃斜陽下幾個大男人像小孩一樣自得其樂,「杜琪峯式」的江湖浪漫就是這樣渾然忘世的 Natural High,從帶點拘謹到開懷地樂在其中,就是幾個男人聚起來你眼看我眼也逗樂的興味,很 Kidult,也有點樂而不淫的 Gay 味。




《阿基里斯與龜》── 以畫為喻

《阿基里斯與龜》可說是北野武「創作者自白三部曲」的最後一章,比第一部《北野武遇上北野武》多了一分平和,又比第二部《導演萬歲》多了一分骨子,但總的來說,比起他早年的作品如《那年夏天寧靜的海》、《奏鳴曲》或《花火》等,感覺上北野武是少了一分直覺而多了幾分自覺,情況就有點像《海上花》之後的侯孝賢,要在自我的作者風格及自身的藝術思考上追本溯源,幸好二人都在形式上不斷作微調,及在細節上賦予新的元素以聰明地作觀眾及自我的雙方面刺激,沒有一個不慎落得像王家衛把《2046》及《藍莓之夜》搞得像自己跟自己糾纏不清,觀眾便餘下「愛」和「恨」兩個選擇,完全沒有開天拓地的思考及藝術欣賞意趣,枉大師名聲。




《驅‧逐》皺紋、手槍、老爺車

如果用老而彌堅來形容奇連依士活(Clinton Eastwood),是一種捉錯用神,也是一種不禮貌,堅或者不堅,是形容那些擔心自己是弱者的焦慮病患的,老奇連把牛仔的精神解構再重現(《豪情蓋天》Unforgiven),又不害臊不曖昧地吐露自己的暮年餘溫(《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再深入走入知性領域把罪孽、創傷與偏執的三角關係推乎宗教寓言(《懸河殺機》Mystic River),又再出奇不意地向犧牲與尊嚴敬一個深黑色的禮(《擊情》Million Dollar Baby),這個老遊俠,一步一步以電影書寫自己從中年邁向不惑的成長日記,以思考作筆墨,以簡約精深的電影語言,破解現代電影的虛妄,去年打造戲味濃烈得令人有點頭昏的《換命謊言》(Changeling),以為他是發了高熱,誰知他又以《驅‧逐》(Gran Torino)作最有效的自我匠氣稀釋,博大卻自斂的精神意志,沒有陳腔濫調地反英雄主義,也沒有滿口藉詞曾經滄海難為水,一個曾經歷韓戰的老兵,沒有為喪妻而顧影自憐,獨自困守在小小的園地,誰知簡單的鄰社關係,平面而不戲劇化的單純友誼,令他失去了堅持頑固的毅力,進而像走著鋼線一樣尋找自己對別人的承擔。



《驚世真言》引尼克遜入甕

捋虎鬚是無數經典故事的軸心情節,之所以被常用,跟群眾的做大事心理慾望有關,埋伏尼克遜總統,逼使他在鏡頭前、廣大市民面前認錯,是名嘴大衛霍斯(David Frost)在「水門事件」發生三年後要做的事:與總統協定做一個表面上可以雙贏的訪問,總統可以挽回民望,大衛可以提升自己成為有政治智慧的節目主持人,當然這不過是表面,最後發展成你死我活的唇槍舌劍,前題是訪問者和受訪者都各懷鬼胎。大衛當然不像陳志雲般柴米油鹽地逼供總統,也不像鄭大班般老實不客氣,而是謙謙君子式的引君入甕,電影裡最好看的也是這一部分,大衛霍斯(米高辛Michael Sheen飾演)面對老練的尼克遜及對他表現並不滿意的知識分子智囊團,感到自己手無寸鐵,於是挑燈夜讀,孜孜不倦,說是知恥近乎勇也好,說是一朝醒覺也好,更可以理解成大衛霍斯發現自己不應該當一世小飛俠的故事,一個滑頭傳媒人面對政治的腳軟,然後用一絲不苟的態度、抽絲剝繭的方式去加深及重整自己對事情的認知,終於體會到智慧很大程度是靠努力鑽研事情而提煉的。 






真愛、正義與發財的糾結《一百萬零一夜》

《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不好看,她不像《讀愛》(The Reader)般深具人文哲思,也不如《夏菲米克的時代》(Milk)纖巧深情,甚至比起丹尼波爾Danny Boyle的前作《太陽浩劫》(Sunshine),《一》片更是完全沒有氣魄和深意,但是她拿了奧斯卡最佳電影與最佳導演。又是要拉金融海嘯來講,這個時勢,當下的橫財夢比歷史的深重及以藝術體察人性更加重要,《一百萬零一夜》不過是另一部《少林足球》,同樣在推廣「沒有夢想的人跟鹹魚沒有分別」,然而夢想是甚麼及有多少意義根本無暇考究,甚至以純愛為功利的醜陋作掩護,命運被寫成取代投機僥倖的形容詞,戲中男主角所受的苦難被拍得有如卡通歷險,老少咸宜,忠奸分明,嚴重缺乏荒謬與諷刺,看似巧妙的設計盡顯編導服務普羅觀眾的「苦盡甘來」式情緒消費意欲,多於對貧窮、印度社會及現代人的價值觀的探究及批判。


 



如果葉偉信滿意《葉問》

看了十二月號的《香港電影》,有一個葉偉信的訪問,由編劇司徒錦源作發問者,其中有一個問題問葉偉信自己最喜歡自己哪一部作品,他很當然的答案是《朱麗葉與梁山伯》,我很愜意,因為,《朱》片在葉氏導演的作品裡確是最為靈光滿溢,片中插在鎖匙孔連隨笑面鎖匙扣的鎖匙,是我一次十分痛心又感動得十分淋漓的觀影經驗。而葉點了《龍虎門》是他相對失敗之作,也選得很對。




《保持通話》

《保持通話》的上週本港票房四天已經邁向四百萬,在還未正式到國慶假期日已經錄得這個成績,算是相當不錯,我對這部電影不抱期望,有兩個原因,第一,是陳木勝的上一部作品《男兒本色》拍得實在太混亂胡鬧,劇本的不通不可能是一個導演可以接受的,同樣情況在《雙雄》、《我是誰》及《新仙鶴神針》時已經出現過,說明陳木勝對劇本的水準要求是挺不穩定的,即使是《新警察故事》和《寶貝計劃》賣座成功,這也是因為電影的商業計算湊效,劇本的硬傷和堆砌感不少,整體上也挺俗套的,只能說商業上的摸索成功便是陳導這幾年最大的功德,因為壞的榜樣還有他對岸西編劇的《三岔口》也捉到鹿不懂脫角,沒有將劇本應有的宿命感及疊瓦式的結構感拍了出來。如果《衝鋒隊怒火街頭》是影迷對陳木勝的一個對出色定義的指標,那麼陳木勝已經有好多年達不到影迷對他的要求了,縱使他的電影作品在製作上的規模和場面是童叟無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