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嘉琪



《山河故人》:鄉愁與隱痛

《山河故人》觸動了一種隱痛。一種平時不太會去想,一說起來即心有戚戚然的隱痛。

賈樟柯敬愛侯孝賢的作品,曾為白睿文編著的侯孝賢訪談錄《煮海時光》作序,談到侯導如何拍出了中國人的前世、今生與來世。《山河故人》也是一個前世、今生與來世的故事,至少是過去、現在與未來。電影橫跨二十六年,由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中國經濟起飛、資本主義抬頭跳躍到當下社會,家庭分離又疏離,有錢人往國外跑,再跨越到十多年後的澳洲,回看中國移民的處境。上一代的導演陳凱歌、張藝謀等已經不再熱衷思考家國文化;中國近年獨立電影花開蓬勃,不無充滿生氣之作,但不一定觸及最貼近生活或政治氣候的題材,又或是非常隱晦,唯有賈樟柯直接面對當下社會實況,不迴避歷史與過去,也唯有他最能用電影語言表達出人的焦慮與無奈(賈樟柯以外,王小帥是另一個敢於直視歷史與現實的導演)。他的鏡頭有一種魅力,簡簡單單,不拖泥帶水,自然之中又見精心鋪排,畫面如詩畫般借景寄意,一擊擊中中國人心事。




靈巧與堅執──高峰秀子的演藝人生(節錄)

雖然高峰秀子未曾用上「虛無」一詞,我認為她很早就看透人生虛無。她的自傳裡充滿黑色幽默,童言無忌的感歎中,洞透其性情,就如這一段:

「……晚飯後,養父養母讓我伸開腿,一邊說:『長,長,長大高。 』一邊捋我的膝蓋和小腿。當時,我心裡還天真地想:『我又不是軟糖,難道一拉就能變長?』」(摘自自傳中譯本,盛凡夫、杞元譯)

她自幼在片場出入,看盡人生百態,知道有時須得表面順從(事實上,她沒能力亦沒條件反抗)──而且只須表面順從,內心可以反叛。她懷著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以清醒抵抗命運的荒謬。她沒有過溫暖的家庭生活,養母是一個不快樂的人,隨著女兒漸長變得不可理喻,「母女」關係既親密亦疏離,而且很大程度建立在金錢之上。養母(隨後還有生父一家)依靠她過活,直到二十多歲出國前,雖然得到很多電影人的眷顧,事業也非常順利,她的生活仍是非常拮据。在她,人生如逆旅,道路且不是她選擇的,也就沒有甚麼意義或目標可言,家只是暫時棲身的旅店,她總希望有天能離家自主。對養母/片廠安排的事業與人生,她沒有怨言,但自有主張,第一步是私自推卻新東寶與松竹簽訂的外借合約,拒演木下的《破裂的太鼓》(1949),促成木下特為她編寫《卡門還鄉》,也令她更有自主的信心;隨後脫離新東寶,到法國遊學,自己選擇夫婿,都是這種決心的體現。

成瀨巳喜男與高峰秀子,可說是互為知音,高峰秀子為成瀨演繹的角色,大部份都有一點點她自己的影子在裡頭。成瀨的沉默寡言,令工作人員頗感頭痛,與高峰卻如有天然的默契,無需多言,戲自成流。成瀨作品主要圍繞女人與家庭的羈絆,女人心底之哀愁(也涉及金錢、物質在人世扮演的「重要」角色)。在改編林芙美子原作的《稻妻》裡,高峰飾演的清子難耐崩壞的(舊式)家庭,離家出走求自主,片中的母女情複雜微妙,難言好壞,彷彿就是她人生經歷的變奏。

人生經驗成為高峰秀子演出的底子,成瀨多部電影與她人生相似相照,使人猜想高峰的經歷或多或少亦影響成瀨的創作。這個假設並非毫無依據,成瀨在松竹當副導及導演的六年間,雖未曾直接與高峰合作,應目睹少女高峰的人生點滴;高峰1937 年加盟東寶,獲置一座臨近片場的住宅,隔壁住的就是成瀨及其妻。電影學者大久保清朗推斷,成瀨1940 年編寫的《與父共行微風中》(原名《そよ風父と共に》),根本就是取材自高峰童年:片中女主角亦名秀子,並由高峰秀子主演;影片講述秀子與養父相依為命,為替養父浴場打工而缺課,但自樂在其中,未幾生父出現,而養父原來是她生母之兄,秀子一時百般滋味在心頭;成瀨、高峰之另一傑作《流》(原名《流れる》,1956),亦描繪類似的感情變化。成瀨因病將《與父共行微風中》交由山本薩夫執導──試想假如成瀨親導本片,將是多麼完美的首度合作!

成瀨選高峰演繹《放浪記》(1962,改編自林芙美子同名自傳)的林芙美子,一定考慮到她對人生虛無的體會。開拍時,有人認為高峰與林芙美子根本不相似(事實的確不似),更加證明了這一點。上映後,認識林芙美子的人,包括其丈夫,卻紛紛驚嘆於高峰的傳神,這當然歸功於她(在成瀨的執導下)能徹底放下靈氣,極盡表現浮世的萎靡散漫,亦因為高峰雖然沒有林芙美子的惰性,但與她在人生態度上有一種微妙的相通──洩氣之餘,兩人都以一種近乎頑固的決心走下去,沒有想過要被命運打沉。她們既不屈服,也不自憐,只是抱著明知無望的心情,昂然走下去,以堅執面對虛無。

高峰眼中的生父是個「不盡責、隨心所欲」的男人;養父則長年無業、剋扣她的工資,另有情婦。她自幼目睹男人的不可靠,也目睹養母明知丈夫不忠也不離開(不離開?離不開?)的惰性與委屈。她或許不是《浮雲》裡明知富岡朝三暮四不可依靠,仍一心牽附的雪子,也不見得是《女人踏上樓梯時》(1960)一再錯信男人的媽媽生圭子,卻必然對這些角色的內心深有體會,也明白成瀨電影不是刻劃女性苦楚那麼簡單。《浮雲》是苦戀,也不是苦戀,雪子從頭到尾都是清醒而自覺的,一切都是她的選擇,因此沒有怨念,也不悲情,只有憂鬱,成瀨點明的不是男人始亂終棄,而是女人要堅持爭取自己想要的人生,代價可以有多大。成瀨與高峰共同造就了一種特有的女人形象:她或許悲苦流離,或許錯信男人(而不是被男人欺騙──她們從來都不笨),但總有一份尊嚴,到最後你不是同情她,而是尊敬她。

(全文見《HKinema》第十六號)



《陌生女子的來信》的改編及其他

奧福斯的《陌生女子的來信》無疑是非常出色的改編作品。茨威格1922年的同名原作是一封單向的書信,簡短直接,不具細節,以冷冽的格調(但不是筆調)諷刺男人之浪蕩薄情,反映女性的個性與人格不被重視;當然有力與否見仁見智:陌生女子極盡卑微之餘對自己的奉獻有一種傲氣,也很看重個人尊嚴,但情感(或茨威格的文筆)誇張而缺乏血肉(例如反覆強調男人是她生命中的一切,卻也僅止於此,對「情感」的本質沒有細緻刻劃),實似病態的固執(徐靜蕾2004年的改編,即從這個角度出發)。陌生女子自言裙下之臣無數,獨是收信男人對她不為所動──這本來也並不是不合情理,但寫得不具說服力。以今天的角度,實在很難代入陌生女子,明白她為何對一個對自己毫不重視的人死心塌地,而且無限崇拜。




隱秘情慾.空谷足音:記《心外幽情》

說到刻劃貴族階級、上流社會生活的電影,不可能不提到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尤其是《氣蓋山河》(The Leopard)及《諸神的黃昏》(Ludwig)。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改編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的《心外幽情》(The Age of Innocence),亦參考過數部維斯康堤作品,主要借鑑他處理時代的手法註1);《心外幽情》開場的一組鏡頭,由舞台上的歌劇演出展開,隨後轉向指揮及樂隊,再移向劇院包廂,與維斯康堤的《戰地佳人》(Senso)幾乎同出一徹,顯然是用心致敬。




珍摩露的動人,在徹底非理性

珍摩露的動人,在徹底非理性。《天使灣》裡的摩露,對賭博的耽溺來自純粹的欲望,直覺,血液裡一股隨時失控的神經質。完全放任,不在乎後果,輸(光)了再算。摩露覺得旅館吊燈好像印第安人的頭顱,看到了羽毛,還有眼睛,深愛她的理性的男人只有莫名其妙。男人明白沉迷的危險,一方面縱容摩露隨心所欲亂拋籌碼,暗暗存下儲備金以防萬一;到輸得一乾二淨,連房租都無法清繳,男人企圖用理智「拯救」摩露,要她停止賭博,跟他過「穩定」生活──正正不能理解摩露內心躁動、瘋狂的一面。摩露固然知道自己無可救藥,也深知自己對賭的情感一如信仰般非理性:她說過,進賭場的感覺,一如進教堂。她要的不是價值判斷,也不是對非理性情感的否定,更不是憐憫,而是了解與放任。因此摩露態度逆轉,不要跟男人回巴黎,也驟然變得冷漠無情。她清楚自己本性難移,跟一個要「改造(良?)」自己的人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



反基督?反理性?──《失落伊甸園》

拉茲馮特艾爾(Lars von Trier)的《失落伊甸園》(Antichrist)究竟是否 misogynistic 似乎是個熱門話題。不見得片中包含女人自殘和張狂的性愛場面就是 misogynistic 和折磨女演員吧?看高達那種愛女人又認定女人等於不忠無腦飄忽兼會害死自己(或者巴望對方慘死)才叫 misogyny 。而我始終認為最侮辱女演員和女性的電影,一定是《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失落伊甸園》只是很忠實地拍攝一個女人迷亂崩潰的狀態,一切皆為必須,我絲毫看不到為折磨而折磨。





戀物與自戀──《單身男人》

原名:A Single Man
導演:Tom Ford
演員:Colin Firth, Julianne Moore, Nicholas Hoult

假如要以一個形容詞概括《單身男人》,那必然是「自戀」。

《單身男人》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故事:中年教授在同居十六年的同性情人身亡後,頓覺失卻生存意義,寂寞無處排遣,雖然有摯友扶持,身邊也有其他男子出現,仍暗暗決定了結殘生……沒有千迴百轉的相思,沒有切烈的悲痛,也沒有曖昧纏綿的情慾,就是調情、接吻都簡結、節制,總知一切乾淨,抽離。 




《心跳500天》──當一切拆解以後…… 

原名:(500) Days of Summer
導演:Marc Webb
演員:Joseph Gordon-Levitt, Zooey Deschanel

《心跳500天》是導演馬克韋伯(Marc Webb)首部電影作品,起用知名度不高的演員,一出爐即受各大電影節青睞,亦是早前香港夏日電影節的閉幕電影。

題爲少男少女的戀愛故事……假如抱著看輕鬆浪漫愛情片或 chick flick 的心態入場,一定出乎意料。《心跳500天》的劇情發展並不依循一段戀愛的起承轉合,而是在少男阿湯與少女阿心相識的 500 天中隨機抽樣摘出不同片段,時而跳前,時而閃回──或許(現代)戀愛都有個大同小異的模式,因此無須緊密連接,觀衆也自然能填補空白。而這兩人的關係則既不輕鬆也不浪漫,雖然電影本身抵死幽默,探討的問題卻比表面沉重。



一半快樂,一半憂愁──《紅汽球之旅》

看《紅汽球之旅》﹙Flight of the Red Balloon﹚,身心完完全全的放鬆下來。很久沒有一齣戲看得如此忘乎所以,單單看著畫面就有莫名的感動──記得很清楚,上一次一定是《最好的時光》;並不是巧合,再上一次,是《海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