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2】外國人眼中的香港科幻城



(一)

《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之後,很多人都覺得科幻想像的最佳表現形式是電影,這當然引至專注的科幻小說迷的反響,認為電影企圖具體化呈現未來世界,實情很多時卻淺像化了未來視覺,而《2001太空漫遊》或《星球梭那里斯》(Solaris)能夠承托文字哲理性、神學性的探討的電影作品其實寥寥可數。舊院科幻迷最接受的影像作品卻在電視劇的範圍找著,如《星空奇遇記》(Star Trek)、《太空堡壘卡拉狄卡》(Battlestar Galactica)等。他們認為這些跨年代歷險,能夠與時並進對廣泛科技概念包容吸納,邊緣、非主流的科研想法,如虫洞理論、光速飛行,以及分子分解傳送科技,都最早在劇集中探討。這些電視劇視科幻之路茫茫無盡,正得他們心意。

然而科幻電影不斷去拍,尤其在美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世危機感初盛,科幻電影儼如成為荷里活一個常規,近年電腦特技的普及,科幻空間、處境的塑造不斷奇觀突出,像《魔間傳奇》(I'm Legend)和《末世凶煞》(Cloverfield)這些接近未來電影題材,在大大銀幕上看見你居住,或你旅遊過的城市變成死城和荒原,頓是末世的嗟然感嘆,無疑是這年代電影惟我獨專的官能性科幻閱讀。

但我並不認為電影是科幻意識的終極表達形式。

由非線性角度分析,每一個事態皆會出現螺旋式的反芻拓樸現象,自我內轉演變。同時,它會對外在形式互動吸納,之後,又各自出現新的變移;於此已無所謂去分誰是起,誰是結,誰是過氣,誰是主打。科幻小說與科幻電影(還有漫畫、電視劇、時裝設計、舞台表演等)在這曲線推展理論上基本上是永恆互動發展,但形態上始終是自我封閉的,科幻文化始終要因應科學、工程學,指向未來的空間層次試驗,突破象徵,才有更進一步的體會。新興的創作形式如環境藝術、戶外裝置藝術,以及科技概念運用到室內設計、建築,及城市規劃上,才有機會衝出藍圖性質的想像。科幻意識完整之路的終站,要超越小說和電影,走往一個更大的載體去,那將會是城市。

驟然去看,立體、空間性的創作在表達科幻上比平面創作優勝,但它們實缺乏對世界存在敘事式的整體思考,這時輪到小說和電影開放了;小說、電影可以自由去創現符號化的未來世界,未來世界「完整」的出現,而建築、城規的「敘事性」,如巴黎艾菲爾鐵塔接近完整概念出現,叫一個世紀的人驕傲去維持,鐵塔可以說創造了巴黎性,但非巴黎性的全部,它單獨還是詮釋不了它就在其中的整個城市。當《沉睡的巴黎》(Paris qui dort)走進艾菲爾鐵塔取景時,你頓然明白,鐵塔不是科幻想像的抵壘,她「科幻敘事」著電影中的科幻巴黎而已。

城市是一個冷調而包容性的文明大軟件(對,是軟件,不是硬件,並且請放下軟件用完就棄的概念),它就在這裡,現在式的,你只要眼定定的注視一下,它的現在方式替代它的過去方式,換個角度說:它的現在,往往是承受了一時的未來意識的完成。它能夠吸收所有創念,將未出現過的東西,沒加審視去體現出來,去審視的只是城中人。

城市就是城市,不是建築,不是建築群或城市規劃的總和。當討論科幻城市,或電影中的科幻城市時,我們知道,要視之為「一個」城市的身世去談,已不需要在其他地方糾纏了。

(二)

《2020》(Blade Runner)的創作團隊表示過曾經到香港做了考察,才去企劃電影中的都市狀貌,沒有這個提點,香港觀眾可能不以為然,明明是北美洲城市的基調,街上縱然有漢字,但日式的行腳浪人更多。有人遂以大廈外牆螢幕,和霓虹燈作為香港連繫去閱讀,但都是證據不足的。在我們未能調校好別人眼中的香港科幻時,《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直把香港城市形態投射到機械人科技發達的未來之都去。

可以這樣去思考:每一個現代城市,皆有一種只屬於她自己的科幻氣質,香港亦然,我就試一下藉此兩部科幻經典去看一下香港某些科幻基因的排列。

藉追蹤沿途奪網垃圾車的一場戲,《攻殼機動隊》展現了一個參考香港(其實是九龍)後的獨特城市景觀。住宅區(油麻地/深水埗)過渡往半住宅半工業區(紅磡/新蒲崗),途經一個七十年代風味的大笪地市集,飛機低空飛過(九龍城)點綴,最後動作場面在港內的開放式明渠結束(鑽石山/牛頭角)。人物不論是主是次,走在工作關係認識的街道,或只是追捕來到陌生社區,都出奇有一份地理環境的駕馭力。


《攻殼機動隊》的城市動作是明朗,跨區域的重現九龍造型的。而《2020》處理德卡特(夏里遜福 Harrison Ford 飾)到唐人街第四區追捕「莎樂美小姐」一場,像是一、兩條街裡的困獸鬥,視覺則是一片忙亂的。莎樂美小姐逃避追捕,首先由夜總會的後門走出,進入雜亂、交通阻塞的街道,躲避在地下道的入口時被發現,最後在室內商場的玻璃廚窗間中槍倒斃,這場戲有參考香港動作片處理的痕跡。雖然《2020》的下城參考還有東京新宿和中東市集的寫照,然而,就這場追逐戲,我要相認到旺角了。沒有地標,沒有符號,文本指它是洛杉磯的唐人街又如何,那種糾纏的人流,和空間的疊態,我相信就是我們的旺角。

兩段戲的城市描寫的幅度狀況很不同,但皆說出近似的道理:誰在街頭保持到清醒誰就能致勝。對於德卡特,唐人街這幾條街的混淆狀是它的「保護色」,它絕不是沒有條理的。

兩片將未來城市的某些部份「九龍視覺化」,是認同(當時)「九龍」這一種民生秩序,對比城市另一面先進的社區,《攻殼機動隊》安排矮樓的遠景以高廈毗鄰,對岸就是如中環般的現代城市景緻,而《2020》就以警察的巡邏機升空帶出全城的地域分佈。於是,這個香港/九龍在未來都市的舊區定位,呈現著一種最後的當代城市生活(The Last Of Contemporary City Life)的閱讀。

科幻某程度上含有一種烏托邦人生的追求,與此同時,總有懷疑的目光,拒絕不去思考,就全盤去投寄所謂幸福的未來。這個角力,是科幻文化討論的大二元基礎。

到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現另一個城市二元層面的意見,就是未來與現在的對衡,《攻殼機動隊》與《2020》正正在當時找到了香港/九龍,看到一種生命的韌力,作為未來城市裡的現在空間象徵。垃圾佬在緣途奪網時輕描淡寫的道出,他的非法勾當是為了心愛的妻子和女兒,在一齣科幻動畫裡,這個理由太缺乏科學遠見,但提了出來,反映出一種對當下生活的擁抱。

《攻殼機動隊》還特意書寫了一段「香港城市歌頌」,民俗色彩歌聲嘆喟下,主角漫遊水道之城,對香港仔感覺的漁港懷舊也著了一筆,他以外人的目光,見到水中垃圾,看見折衷主義下發展出來的行人路上,居民基本地,沒憧憬也沒埋怨地生活。 在外國人眼中,我們的城市科幻基調,就是這一種不被淘汰的現在式適應。最後的城市生活,它的命運如何不得而知,但就是未來不能忽略的關注。

(三)

我們一直享用著高科技消費,當香港片裡已普遍使用行動電話時,荷里活動作片的主角才以「水壺」去發揮千鈞一髮的效用。短訊為憑、衛星追蹤、錄影浪漫,都是港產片中的生活常態。這反映這我們這個城市從來身處於沒有負擔的高度消費主義裡。

對於任何科學成就,我們是前線的用家;香港沒有科學園,沒有自行研發高科技文化的世界觀。我們的電影觀念可以很民間玄幻,可以很城市夢幻,心理時空魔幻,都比客觀驗證的科幻時刻來得多。這是我們進入後九七年代自覺著不長進的固步自封,然而美國人和日本人則看到這種將生命輕一點看待的美態。他們並不是由自覺的香港城市研究出發,遠望香港找出個科幻論證,他們極可能是以本土的唐人街觀察開始,才找上香港這個最得天獨厚的唐人街城。

《攻殼機動隊2:無罪》(Ghost in the Shell: Innocence)已明白事理:「九龍視覺化」延伸為「唐人街視覺化」,影片裡又有一段城市詠歎調,華埠視覺科幻再生:主題是收成見證,祭儀成熟自信地出現,廟宇雕刻精工,包容泛東方風格,一個對無國界科幻意識的地方主義回應。這地方將在那裡出現?在西方大都會?在亞洲?在香港市內找,總有一點未來的痕跡。

參考
《2001太空漫遊》(1968)
《星球梭那里斯》(1968)
《魔間傳奇》(2007)
《末世凶煞》(2007)
《沉睡的巴黎》(1925)
《2020》(1982)
《攻殼機動隊》(1995)
《攻殼機動隊2:無罪》(2004)

附加檔案大小
HKinema210.jpg146.49 KB
HKinema211.jpg137.86 KB
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