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5】紅白互漂的線索──《紅玫瑰與白玫瑰》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張愛玲不少的話已成語錄,以上一段,出自她的《紅玫瑰與白玫瑰》。越咀嚼這段話,越覺得紅玫瑰與白玫瑰,如關錦鵬改編電影中的陳沖與葉玉卿,身量分明不是對等的──飯粘子沒有血肉,比不上蚊子血,「床前明月光」上不了身,不若朱砂痣般刻蝕心頭。


印象中,一直把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1994)當成忠實改編,最近為了朗文出版社一場「名著及影視改編作品」講座重看了小說與電影文本,推翻了原來印象(印象之為印象,不可當作評論),原來編導們作了不少改動,保留神髓之餘也著力與原著對話。像開首引述的一段文字,連著佟振保(趙文瑄)的出身背景,原小說放在開首,電影卻放在王嬌蕊(陳沖)淡出(振保病倒留醫那場),戲已做了一小時,在孟烟鸝(葉玉卿)出現之前以旁白唸出,如此便成了整齣戲情婦與妻子上下交接的間場──情婦作為道德的僭越,妻子作為傳統的回歸,前者有激情偷歡,後者蒼白平凡,沾不上愛情。

拍蚊戲透露玄機

有趣在關錦鵬真的在上半段加插了一段「拍蚊戲」,振保一手把蚊子打在牆上,鏡頭特寫牆上的一灘蚊子血,振保沒有「娶了紅玫瑰」,蚊子血不在家中,而是遺落在借來的舊同窗(王嬌蕊丈夫)公寓中,這個時候「白的」也還未出現。原小說,真正的蚊子要待到結尾才出現,半夜中把振保咬醒,「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叮他,吮吸他」。電影沒有覆述這話,卻讓蚊子提前死在振保掌上,這時振保還未與嬌蕊打得火熱,如此的一場調序,蚊子就有了不一樣的隱喻。如果說蚊子在原小說末處的「嗡嗡飛繞」象徵著紅玫瑰離去後的縈繞不散,電影中提前的「辣手摧蚊」就成了一個預示(foreshadow)──振保必然是會與紅玫瑰斷絕的,「娶紅玫瑰」根本不成一個可能,他選的是傳統,要做一個好人。小說正以「好人」作結:「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電影把這話以定格字幕重複兩次,更突顯做「好人」、敘事者口中「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的嘲諷性。

調序之外,小說中兩場「相遇戲」,則有明顯的刪改。一場說振保與嬌蕊出外遊玩在路上遇到一個老太太,在小說中這老太太是一個英國人,叫艾許太太,偕混種女兒艾許小姐,在街上與振保嬌蕊碰到,乖僻的艾許小姐默默窺視一切。這段路上相遇在小說中佔不少篇幅,在電影中縮減了許多,英國太太變了中國老婦,身邊站著的艾許小姐不見了,相遇的場景從街上轉到電車上,和應著振保與嬌蕊日後的電車偶遇。兩場「相遇戲」,當然以振保與嬌蕊分隔多年後的重遇為戲肉,編導亦對這段戲作了富心思的修改。原小說中,振保與弟弟篤保,一起與嬌蕊在電車上碰到,當時嬌蕊已是朱太,帶著兒子去看牙醫。電影卻安排篤保先碰到嬌蕊(也是帶兒子看牙醫),回來向哥哥說起她人到中年,老多了,篤保出神地照著鏡子,想像著重遇嬌蕊時的問暖:「這一向都好麼?」「您一直在上海麼?」結果隔不久振保真的在電車上遇到嬌蕊,弟弟篤保不在場,看牙醫的小兒子也不見了,二人單獨共對(不計車上其他乘客),更顯舊人重遇的悵惘。「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該是她」,但小說和電影中,不能自已的是他,不同的是,小說中嬌蕊提醒振保他到站了,電影中她則先行下車。

由便秘到抑鬱

要繼續比對小說與電影文本的出入,可還有不少話說。但篇幅所限,只再概述一二。譬如,小說中,振保與姻鸝「在一品香結婚,喜筵設在東興樓」,電影則安排了一場教堂婚禮,外表西化骨子裡不脫傳統陳俗;振保到篤保學校講學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引蔡元培訓語為篤保證婚等,凡此文化傳統細節,都是電影加上的。但更重要,可能會看漏眼的,卻是姻鸝不動聲息的微妙變化。小說中,婚姻不快的姻鸝患上了便秘症,電影中,則逐漸由便秘演變至抑鬱,鏡頭見姻鸝把自己關在廁所內神經失常地喃喃自語。她跟裁縫師有點曖昧,穿戴方面也逐漸染上紅調,在電影中甚至萌生過離婚念頭:「這樣倒不如離婚的好,離婚又會怎麼樣呢?」在小說中,再委屈的烟鸝卻沒敢吐出或沒想過「離婚」二字。如此,紅玫瑰與白玫瑰,就由兩個極端女人(把「節烈」分開,一「烈」一「節」),添上了可資互換的符號性──當了朱太的嬌蕊可能成了另一個男人的白玫瑰,而如果姻鸝的反抗意識再多一點,再多一點,她可能也會變身紅杏出牆的紅玫瑰。是的,小說中,嬌蕊在家中彈奏的那首鋼琴曲就叫《影子華爾茲》,在電影中則改成一首《玫瑰香》,嬌蕊彈過,姻鸝後來也跟女兒學會了。琴音響起,電影以音樂說話,蚊子血與飯黏子恍惚重疊(難怪我不時想像陳沖與葉玉卿調換角色演繹該會如何)。還有,差點忘了一個線索,振保效力的是一間外商染織公司,玫瑰在他手上也許真可以染色,獨他「有始有終」,可「嫖」不可「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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