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6】召呼老幽靈,向時代討債



「我唔係證明要話俾人聽我威,只係想話俾人聽,唔見咗嘅嘢,我會自己攞返!」──阿mark,《英雄本色》(吳宇森,1986)

2007 的《老港》:到底欠了什麼

還記得2007年的《老港正傳》嗎?電影上畫後,影評楚河漢界清楚不過。有指《老》是難得有心的電影,把於香港隱形四十年的左派有血有肉地在銀幕上還原;許多評論則開門見山指出電影對香港將來缺乏視野,一面倒北望神州,而且「選擇性失憶」,許多香港人的「集體記憶」如文化大革命、「八九民運」、「七一」五十萬人遊行、反23條立法等一概缺席。


究竟,不是認為導演趙良駿要以身犯險,把最邊緣最受壓迫的政治聲音不合比例放大,更不是要求導演曲解香港歷史,將香港拍得如墨西哥查巴達般的革命勝地。想深一層,即使電影結局是北上神州,又是否真的需要故意把文革、「八九民運」、「七一」遊行等悉數刪除呢-那是構成正統流行香港故事的重要元素吧。換言之,即使是批評的意見,也不過是還個最低的價,提出一個最低的標準。

五十年代韓戰爆發,聯合國向中國實施禁運,香港正式由轉口港變成出口港工業城市。1966、1967年兩場騷動令本已政治上與中國分離的香港,正式在文化及身份認同上亦告與中國大陸一刀兩斷,戰後嬰兒潮於六、七十年代應聲進佔社會重要位置,香港也由此扶搖直上成為亞洲國際金融中心。一場「八九民運」一面令香港人深切感受到「中國」兩個字的壓力,亦一面令港人加速演繹其認命精神,趕快北上找機會。這樣的所謂香港故事,標準而耳熟能詳,甚至是不少人對香港認同的那要生死攸關的立足點-雖然這個版本的香港,結局是義無反顧的集體北上。

容筆者斗膽詮釋,對《老港正傳》的批評甚至失望,就是連這個大眾認可、政府官員大學教授瑯瑯上口、並給予香港各種社經政治文化制度提供合理性的香港故事版本,也告失守。然而,這個對《老》的評論的教訓,難道不是正式宣告某種更深刻的雙重失落嗎?大部份香港人勤勤懇懇奉公守法四、五十年,耕耘出經濟繁榮文化(可能一度)多元,到底還是要在「九七」後棄守香港,此失落一;失落二,上述成功歷程,哪怕已是近乎飛釘走鐵九江雙蒸後的經濟故事,加些少港人鼓起勇氣向當權者說「不」的政治點綴,竟都要成犯禁的情節!

並非要雞蛋裡挑骨頭,但定位為一部於回歸十年對香港經驗回顧與反省的電影,一眾對《老》的批評果真有不當之處,不在提出了電影欠缺了什麼,而是批評得不夠進取:難道補回民革、「八九」、「七一」,電影便能有意義地反省香港故事?簡化香港經驗固然要不得,但作為反省香港經驗的電影,也斷不應止於把流行的香港故事依書背誦一遍吧。

1984 的《公僕》:雙重埋沒

《電影雙周刊》於1984年特製了「懷舊風特輯」,探討徐克《上海之夜》、許鞍華《傾城之戀》、梁普智《等待黎明》等電影。沒錯,1984年就是中英聯合聲明,加上一連串表面上以遠去的時代背景包裝著不知是否存在的社會評論,難免影評人張九會如此說:「和李焯桃談起『新電影』(作者註:當年對『新浪潮電影』的另一稱呼),他說嚴浩的《夜車》(作者註:1980年)、徐克的《第一類型危險》(作者註:1980年)等在今日回顧,又多了一重意義:新電影最常被人詬病的狂暴、悲觀、宿命一類特徵,今日看來竟然完全 justified。」作者認為,部份電影工作者對世局有著先知先覺,甚至不合時宜的敏感。由是之故,不少上畫時被埋沒、被影評人以別的角度或框架批評的電影,若干年後,在某種社會大環境下,或許才能顯示出其對時局回應的敏銳性。

筆者倒想補充,埋沒也不止是一種的。《夜車》及《第一類型危險》等電影,既是「新浪潮」的代表作,也能於幾年後在香港前途談判得全香港人大難臨頭時,接駁上另一詮釋框架,成為香港電影史論述的一部份。有些電影則要更倒楣一點,其鋒利之處總是已經被埋沒,也無以接駁成為思考香港電影史,以至香港自身故事的資源。李修賢同樣於1984年製作的《公僕》,或許在此能權充一例。

論票房當年榜首的是《最佳拍檔女王密令》(徐克導演)、《快餐車》(洪金寶導演)、《貓頭鷹與小飛象》(洪金寶導演)、《開心鬼》(高志森導演)、《靈氣迫人》(于仁泰導演)等娛樂片,這當然絕不令人意外。翻翻《雙周》,備受影評人關注的,最多評論文章的當數《似水流年》(嚴浩導演)、《省港旗兵》(麥當雄導演)、《傾城之戀》、《上海之夜》等。時值1984,「九七十限」臨頭,影論人的評論傾向也難免把所有電影都作為一則又一則要解讀的政治寓言。無論是《省港旗兵》將內地人看做徹底要排斥的他者,還是《似水流年》以鄉土情懷化解一切矛盾,也只是面對同一問題的兩種背反的態度而已,所謂銅板兩面,一種質地。

《公僕》的故事是以老差骨李修賢與學堂出身的艾迪作主角,兩種辦案作風相互碰撞,末段搞出殺錯良民無可挽回的悲劇,由此引申出對警察作為合法使用暴力的政府代理的深刻猶豫。電影節奏控制得不算很好,對警權這核心問題的關注,在情節本身的推進過程中亦有進退失據之處。但論其對警方暴力問題的觀察,其尖銳可謂港產片的高峰。近年有「剝光豬搜身」、警署強姦等事情,一些香港人似乎才「剛剛發現」警權這個重大社會問題。片中李修賢便在警署裡扯破自己襯衣,撞向文件櫃扮受傷,老屈涉嫌改槍的疑犯搶槍兼襲警。警隊固然一直有問題,問題卻更是出於香港社會缺乏有如《公僕》之類的文化記憶。

當年《雙周》唯一一篇《公僕》的影評,也只是將電影簡化為一部通俗的警匪片,實不足為怪。警察形象在1974年廉政公署成立後快速洗底,警權、警察暴力這個系統性的社會問題也「自然地」在我們的日常意識中淡出。李氏這部對警權問題深刻反省的作品,成為他警察電影生涯的一聲絕響,一次例外;中英就香港前途談判一片的熱烈討論中,注視本土社會體質的一點無以為繼的微弱怪光。


時光倒流:還不討債更待何時

根據齊澤克(Zizek)對《安提戈涅》及《哈姆雷特》的分析,兩部作品都包含未白之冤及不當的葬禮。安提戈涅及哈姆雷特的父親肉身雖已作古,他們在人世中的事務卻未完全解決,換言之,他們的死是不完全的。夾在這肉身已死,但還有人世間未了事之間這種狀態,他們無可避免以某種形式回歸,回到當前現實討回所謂的「符號債務」。

電影《老港正傳》的處理又好,新浪潮電影又好,《公僕》之類的電影又好,難道不能理解為屬於香港的一筆所謂「符號債務」(symbolic debt)嗎?這筆「符號債務」,既是香港電影史論述的債務,也可能是透視我城歷史論述缺失的一筆債務。真亦假時假亦真,香港今天已成為了一個人稱金融中心的地方,大部份人會認同或希望自己是中產階級。只是那要命的最近三、四十年,我們對香港和香港人的認識已極速收窄剩下經濟動物享樂至上。香港曾經有過的稜角,對發展至上的猶豫、對許多社會體制的質疑,即使不是被徹底肅清,也是被掃進祖母的日記簿裡成為「我也曾經激情過」的談資。回歸十二年,無聲無息之中,別說對正統香港故事的質疑、猶豫、補充和註腳,就連最正統、最主流的香港故事也悄悄被慢慢否定、改編和漂白(蒼白的「白」,非潔白的「白」)。

我們嘗試挖掘過往香港電影,辨認出有別於教科書或流行論述的香港面貌,檢回我們沒機會直面的傳統、被粗暴棄置了的精神,與及各式各樣未完成的計劃。有別於諸如「中港融合」、「背靠祖國」、「集體回憶」、「懷殖民的舊」等空洞口號,不對我城的文化土壤進行挖掘及重組,又焉能定位今日香港、形塑香港人主體、討論香港的方向?重新思考三十年前的一堆電影,猶如釋放一群還未及安葬的幽靈,讓它們重出人間追討符號債務,干擾因為這堆幽靈的構成性缺席而得以形成的論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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