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8】墨鏡王與菩提老祖的那些事兒



有關菩提老祖與墨鏡王之間情誼的那些事兒,流傳出來的其實並不多。墨鏡王執著地用沉默代表文藝的小資,只有對緩和氣氛還有些熱誠的菩提老祖偶爾講一些兩人合作拍戲的軼事淵源。最廣為提及的,莫過於《東成西就》是在「江湖救急」的情況下橫空出世這一段。最後,深沉到死的《東邪西毒》與癲狂到喪的《東成西就》偏偏又各在莊諧兩邊得了頭彩,不由讓人想起很多年前,這對曾經鬱鬱不得志的兄弟碰在一起,感嘆以兩人的才華沒有理由會無用武之地。

電影這條路上的不寂寞,對於成功大約也是十分重要的;至少文藝一根筋的王家衛還有劉鎮偉這個救火隊,而劉鎮偉的喜劇感也終於找到了一個心甘情願的被調侃對象。文藝與商業,在王劉、彼此的創作中,不是互拋白眼,而是如高手過招般見招拆招。如今《東邪西毒:終極版》的爭論聲已經平靜,《一代宗師》看起來應該不是另外一部《春光乍洩》,而劉鎮偉的《機器俠》看起來和至尊寶渾身是毛的年代相差了幾個世紀,現在也許正是將墨鏡與葡萄惺惺相惜的這些年,用電影語言梳理一下的時候。

1、紅酒與啤酒

紅酒固然是極佳的選擇,但一幫朋友狂歡吹水還是需要啤酒的。王、劉的電影都有愛情,但小資情緒氾濫的時候,悲而不淚的王家衛就是不二之選。還沒從馬路走進臥室的男女,如果選看《東邪西毒》,那實在是盲劍客喝水愈喝愈冷;兩集《西遊記》則不但可讓男女在笑聲中打得火熱,結局時夕陽武士與女人在土城牆上的漫長一吻,也可開始一段戀情。其實,王家衛與劉鎮偉都是酒,足以引起官能刺激,但一個小眾、一個主流罷了。

只有王家衛作品的愛情世界是絕望的死胡同,偶爾看到天光,卻沒幾人能找到出路,當然,除了那個帶著老婆闖江湖的洪七公。也正要多謝在王家衛絕望的襯托之下,菩提老祖的安排看起來是那麼仁慈慷慨!《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裡夕陽武士與女人終成眷屬;《超時空要愛》中的劉一路與素群,雖然陰陽相隔但情義已定;更要讚賞劉鎮偉在《東成西就》中的神鬼發明:天女散花萬佛朝中,把矜持的男女從身份、誤解中解放出來,直奔高床暖枕的魚水之歡。

看完王家衛再看劉鎮偉,就是從封閉的內心走了出來,嗅到濃重的人氣;像一個人喝完了紅酒,再喝啤酒。兩人電影文本的雙劍合璧,就是「內方外圓」的愛情人格。

2、妳落毒,我解毒

如果說王家衛是二十世紀不可多得的「電影作者」,那劉鎮偉則一定是王家衛電影最好的讀者。他用自己的創作把王家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情緒與符號擇其一二,搬到人間煙火裡,演繹出另外一種可融匯於現實生活的發展方式。

在王家衛1995年的作品《重慶森林》之中,金城武說:「在1994年5月1號,有一個女人跟我講了一聲生日快樂,因為這句話,我會一直記住這個女人。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罐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她是一萬年。」這段台詞在《西遊記》中得以續命,但需要注意的是:劉鎮偉絕非照搬過戶,而是用電影語言回應了王家衛的孤獨,也為那些在王氏愛情里鬱鬱不得其解的愛情提供了疏通之途。金城武是陰暗房間內的自言自語,而劉鎮偉則是通過至尊寶在刀鋒離自己的脖子只有0.01公分的時候,對紫霞仙子作了聲淚俱下的情感表白,其結果:是經歷五百年的時空穿梭、千萬劫難,至尊寶終於找到了真愛。

既然有這麼深沉的情感,還老內心獨白作甚?下面的觀眾等了半天,男人女人都是不打車輪,這又是何苦?如果在《花樣年華》、《重慶森林》裡的那些紅塵痴男怨女個個都大聲說:「愛妳!」,都衝上去「嘴」一下,愛情裡的糾葛會不會少很多?而愛情裡的遺憾是不是又有另外一番滋味?

因此,王家衛在愛情回憶裡落下的情緒之毒,劉鎮偉可以解。這自然非皆大歡喜的結局可以消解的頹廢,畢竟童話的面紗早就被揭去,恆久的痛苦比幸福更具有說服力。《重慶森林》裡那種排解不去的鬱鬱之傷,是否定自身力量的消極。在詩意影像裡生存的幾個人物,均不認為自己擁有把握城市的力量,他們統統是游離者,更無法了解他人、與他人溝通;他們也不相信電光火石可以改變愛情最終死去的結局,於是流連於回憶裡的吉光片羽。因此,所有的人物都沈迷於獨白,而所有的人物也都沒有行動的力量。

劉鎮偉在《西遊記》中給至尊寶安排了一個尋找力量變身美猴王的過程。他從初初的懵懂到最後駕著七彩祥雲出現在紫霞面前,這個故事就把行動改變命運的力量賦予給了愛情。儘管變身孫悟空的至尊寶依然身不由己,但因愛而生的力,已滿足了紫霞的期待。在此,劉鎮偉的積極行動主義,化解了王家衛的消極主義。

3、妳建構,我解構

《阿飛正傳》雖然票房失敗令投資方血本無歸,但正式確立了導演王家衛的風格。其後,王家衛與劉鎮偉聯手成立了澤東電影公司,拍攝了《東邪西毒》等一系列電影。1998年,劉鎮偉以黎大煒的名義導演了電影《超時空要愛》,可謂是對王家衛幾年創作的另類呼應。他將諸多王氏電影里的典型元素與時空穿越題材相結合,讓天馬行空的想像與嘰嘰歪歪的文藝腔跳了一次慢四之
舞。

在《超時空要愛》中,梁朝偉甫一出場就是王家衛頗為鍾愛的「警察」,他以街頭、車窗為背景作了一段長長的內心獨白來審視自己剛剛結束的第六段戀情,最終得出來的結論是:如果男女一見面就不穿衣服,做到彼此坦誠該多好啊!

其實這短短五分鐘,對王家衛電影的呼應與捉弄就已經夠明顯了!劉鎮偉藉劉一路的嘴巴道出了許多頂唔順王家衛電影的觀眾心聲:男女主角衣服穿得太多了!而且彼此很不坦誠,把本來很麻煩的愛搞得愈來愈複雜!整部《超時空要愛》,處處都可以看到王家衛電影裡的經典場景。穿越時空到三國做了諸葛亮的劉一路和變做呂蒙的心上人素群擁舞,兩個鬍鬚男慢搖一番之後又熱吻一場,任誰都免不了想起一年前《春光乍洩》中何寶榮與黎耀輝在廚房中跳舞的情景。

除此,人物的裝扮也毫不掩飾對王家衛電影中角色的調侃,比如劉以達飾演的阿飛被女友Gigi抱怨老不換衣服,於是突然穿了一身黃色塑膠衣服出現而被嘲諷像「香蕉」;而Gigi則帶上白色的假髮、穿白色外套與長靴,形似《重慶森林》中的林青霞,最後卻變作魯莽搞笑的張飛。

其實,劉鎮偉所作的呼應,絕對不只朋友間的調侃這麼簡單。他為愛上死人靈魂的劉一路建了一座文武廟,給他一個回到過去尋找愛情的機會。雖然結局還是獨身一人回到了現實,但因為真愛曾經來過,所以無怨無悔。回到現實的劉一路與《春光乍洩》中一個人看尼加拉瓜瀑布的黎耀輝,經歷的是孤獨,但劉鎮偉想說:「愛過足矣;逝去的要放低。」

看完劉鎮偉的電影再反觀王家衛,不免從那些沉鬱的畫面里看出一線生機來。劉鎮偉是個愛笑的人,多麼傷心徹骨的事也能求得一個被現實消化的答案;而王家衛的不苟言笑,也像極了其電影的表情。他在所有作品中所表現的「戀物癖」就好像素群的「棒球」,是充滿回憶的護身符,但在被現實強暴的時候,起不了任何作用。

4、對待時間的兩張面孔

劉、王兩人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都活躍於編劇這一行。相比王家衛,劉鎮偉作為導演的起步要稍早,執導了猛鬼系列且獲得不錯的票房回報率,其後與周星馳合作拍攝賭片更一時風光無兩。王家衛奠定其導演風格的時期還需要從1992年澤東公司成立算起。1989年拍攝的《旺角卡門》雖突出了王家衛對黑幫題材的不同處理,但相比《東邪西毒》、《墮落天使》以及《重慶森林》等,破舊立新的力量還未至強烈。1995年出品的《東邪西毒》對於急於建立自己風格的王家衛可謂是分水嶺,也深刻影響了劉鎮偉之後的創作。

在王家衛電影中,線形時間被打亂,過去與未來都交織於情緒與戀物之中。《阿飛正傳》開場張曼玉與張國榮那段對話是這樣說的:「十六號,四月十六號。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妳和我在一起,因為妳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妳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此處的一分鐘,已作為一個形而上的概念被從生活的軌道裡抽出,因而變得無限長。《東邪西毒》一開場響起的畫外音是:「很多年之後……」,這種恍如千山閱盡的未來感,就徹底顛覆了線形時間。儘管伴隨著西毒歐陽峰的旁白不斷被提起的節氣似乎是在強調時間,但毫不為現實空間所束縛,顯得飄忽游離,擁有主觀形態。

這種對九十年代主流港產電影線形敘事特點的顛覆,也逐漸出現在劉鎮偉的電影中。於1995年出品的兩集《西遊記》自然不在話下,隨之而來的《超時空要愛》也通過文武廟穿越時空到三國。2002年的《無限復活》則玩了一次「時間交叉點」的概念。這種在對待時間的異曲同工之妙,分別表現為用主觀駕馭時間,以及用科幻元素扭轉時間。

說到劉鎮偉電影對王家衛作品的現實性解讀,2002年出品的《天下無双》則必須一提。其中的阿龍與御妹,大概就是劉鎮偉想在自己的電影中撮合的東邪與慕容嫣。如果妳有個妹妹,我就娶她為妻,於是阿龍真的娶了御妹,當初那個名叫桃花的女子也成了他們愛情盟誓的見證。劉鎮偉因為看得透,所以解得開王家衛電影中愛情的死結。這個得之不易的「透」,即是人世的透,也是友情的透。

其實菩提老祖與墨鏡王合作下來的十數年,並非只有那些軼事能夠說明甚麼。同樣是志同道合的創作人,王家衛如何由編劇成為今天廣具國際聲譽的電影大師,為何寫下了那麼多為惆悵自閉的文字,為何在其電影中出現那麼多鬱鬱不得終的感情,劉鎮偉是眼明心善之人。他的部份電影,或許不足以成為小眾追捧的對象,但一直為王家衛提供著現實的出口,也為那些與王家衛一樣糾結與愛的回憶之中的人們,提供著積極樂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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