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nema #9】《十月圍城》,慷慨抑或殘酷?



可能是出於自己對於社會運動的關懷(這份關懷畢竟和電影的主題距離太近),我難免苛刻。一般人對這齣電影的讚賞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是耗資四千萬的舊中環街景重現,其次是電影敘說了浩浩蕩蕩的革命情懷。然而坦白說,這兩方面都是令身在電影院中的筆者坐立不安的兩大元兇。讓我先從後面一點說起。


我當然知道,若要策動一場革命,必須捲入社會各界,於是當一眾車伕、小販、乞丐、捕快、軍人、學生和生意人等都願意加入保護革命領袖的行列,這種逐個串連的情節,自己也看得十分痛快,甚至比動作場面還要痛快;但令人不安的是,這些社會各界,很多似乎不太知道自己將要保護的是誰,而保衛的理由也與民主和革命無關,不管其理由是出於愛情、報答別人的照顧之恩或前度情人的要求。與其說展現在他們身上的是一種為革命而犧牲的慷慨情懷,倒不如說他們更像一堆棋子。關於棋子,最尖銳的莫過於孫中山來港前一天,革命文人陳少白(梁家輝飾)告訴生意人李玉堂,他想找人臨時裝扮成孫中山,轉移狙擊手的視線,讓人分不清誰是孫中山,而聽罷頓時不悅的李玉堂可謂一語道破:「甚麼,你要他們當誘餌?!」然後陳少白便搬出一套甚麼今天願意犧牲、明天才會幸福之類的信條。

這是一個倫理問題。當犧牲的是他人,而且犧牲的並非革命份子的販夫走卒,革命組織者和領袖不是更應確保他們的意識清醒和自主權嗎?!片末簡直是一種諷刺,當販夫走卒們死的死傷的傷,電影中的孫中山竟然擺「甫士」念台詞說:「欲求文明之幸福,必先經文明之痛苦。」這是強烈對比:全片的搞手們全都保住性命,但他們呼喚回來的販夫走卒卻全都死去!這不是泛道德化的評論,而是電影沒有嚴肅處理犧牲的課題,如果不是錯把慷慨就義的情志,等同為一將功成萬骨枯之殘酷的話。這便涉及我另一項不安。

電影中,革命搞手在召喚平凡人參與革命事業之際,常常強調:試想想這麼偉大的事情,就發源在我們這一班人和我們這片土地之上,怎不令人振奮。但正如上述一班販夫走卒的命運,這座維多利亞城除了作為別人的工具之外,還有甚麼歸屬自己的故事和目的?正是孫中山那種匆匆上岸後又匆匆乘船遠去的身影和步伐,維多利亞城更像一塊沒有自身存在意義的踏腳石,致使那耗資四千萬的舊中環街景無法不降格為一片浮光掠影。

雖然導演和監製都強調《十月圍城》是一齣感人的革命故事,但我總疑心電影的效果其實是令人更討厭政治運動,因為它在重複的恰恰是一種害怕政治的常識和心態:說穿了,政治的幕後其實是一批權力迷操控,台前的都不過是被利用吧了。

補充:2009年12月18日,即《十月圍城》上映的時間,剛好是反高鐵運動號召群眾千人包圍立法會的緊張時刻,我們中間一些搞手看過預告宣傳,滿心期待地踏入戲院,出來的卻是失望透頂。此文既是評論也是挫折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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