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如何「看電影」──由《東邪西毒終極版》說起



編按: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立初期,曾以每月聚會的形式,就該月放映的中西電影進行內部評議、交流;2003至2005年則一度於每月的第一個星期五晚上,假百老匯電影中心Kubrick書店舉行歡迎市民參與的月會,議題擴闊至電影文化以至影人影史。《HKinema》由第五期開始,恢復這個優良傳統,每期就特定課題召開影評人座談會,會後發表文字紀錄。王家衛十多年前的傑作《東邪西毒》,在一代影迷心中譜就了某個神話。《東邪西毒終極版》重新發行,似乎不但突顯了王家衛創作重點的轉移,還可從中窺見電影格式改變如何影響創作心態和關懷對象。一眾影評人再一次排排坐,談個不亦樂乎。

日期:2009年10月2日
地點: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址
出席:張偉雄(雄)、紀陶(紀)、陳志華(華)、喬奕思(喬)、朗天(朗)、李焯桃(桃)、王勛(勛)、李卓倫(倫)
紀錄、整理:朗天

朗:前陣子《東邪西毒終極版》終於在港公映,影友們難免比較新舊兩版,發覺兩片內容雖然大同小異,但美學上、格式上的區別都有很多可資議論的地方。觀影後部份影評人甚至認為可以藉此思考電影媒介、格式轉變如何影響電影的未來這個大課題,所以特別召開今次會議讓大家各抒己見。簡單一點說,《東邪西毒終極版》是經過數碼化重新剪接的一部作品,這對當年入戲院看菲林版《東邪西毒》的我們來說,有一定的衝擊。不少年輕人或內地影迷,沒有看過菲林的《東邪西毒》,他們看1994年版也是看影碟,對新舊兩版的異同也便可能有很不同的看法。

雄:我想大家用個人心情,起碼想一想,考慮一下,自己最關注哪一方面。我在《2008香港電影回顧》那篇文章,關注到的是錄像拍攝很快由電影跳往電視所出現的流失,那版本上的即時改變。以《葉問》(2008)為例,電視上放映的版本,便跟我在影院看的很不同……理論上該是一樣的吧,以前是一樣的,電視版是菲林版轉過去的,但現在不同了,不用轉菲林,直接以數碼轉過去,裡面追求的美、質感,都不同了。

朗:我也看過高清版的《葉問》,感覺很怪,你可以說是不自然、很「假」……

雄:問題可能便在數碼化這骨節眼上。現在無論你是否用菲林拍攝,在後期製作都經過數碼化的過程。無論你是先數碼後轉菲林,還是先菲林後數碼再菲林……正是這一點激發我們思考今天想討論的課題;何謂電影、電影的意義,諸如此類……

紀:其實無所謂真假的吧。但高清和菲林產品,色感上、美術上的確可以分得很清楚的。兩種產品是兩回事。可以說,一個是軟的,一個則是硬的;一個關乎濕度,一個比較乾。放映菲林固然是投射出來,然後以反射光接收,菲林顯象和放映都與人類的視覺接受原理同構,較具「人味」。更值得提出的是,菲林是藥水沖曬的,屬水性,有濕度變化,某意義上也是一種藥草性重的媒介。高清錄像嘛,則是放射的影像,由數字微粒組成,是硬的,乾的,屬火性。這種分別最能從一個海水鏡頭(朗:像《東邪西毒》裡面那個大海。)看出來。數碼影像的海水是硬的,太清晰(sharp),因而缺乏了潮湧的海水感覺。大海都變得像九寨溝那麼清澈了,便令你有所謂「假」的感覺,其實是感覺不到那潤澤,那空氣裡的濕氣……以後,我們可能要把 Film 這個符號抹走,只保留 Movie 及 Motion Picture 這些名字。現在只不過是混亂期而已。


菲林數碼 孰真孰假

雄:我想作一點補充。起初,我是用菲林的拍攝和放映速度一秒二十四格去了解那種「紋理感」。在這意義上,菲林的電影其實不如錄像「真」,因為錄像一秒可以100格,科技進步,500格都可以。人的肉眼分不到,但概念上影像的速度可以是無限的,所以可以說,它比菲林更「接近」真實。然而,後來我嘗試倒過來看──從拍攝、沖曬、投映整個過程、整個媒介去看時,我們會發現,使用菲林是一種針對現實、面向真實的創作過程。相比之下,很多人拍攝錄像完畢,會傾向改色之類的後期手段,拍攝對他們來說,只是擷取樣本(sampling)而己。他們的目的,不是處理拍攝和現實的關係,而是他們自己要營造的效果。其實一改色,正是把真實打爛的第一步。為甚麼說數碼化利害呢,就是因為它可以改變現實,進入一個新世紀嘛。我不是說菲林製作沒有特技,菲林因應其存在狀態而論,它保留了現實的空間,以及如紀陶所說,空間中那股空氣味道,經過數碼化後很快便沒有了。這樣說時,菲林又比錄像來得較「真」。……我現在已不用「真實」(reality)與否去理解這兩個媒介。我現在覺得,沒有一個藝術媒介是去直接呈現「真實」的。巴贊不是五十年代已說過,最真實的媒介是電影嗎?當然那時沒有錄像,他也沒有談論電視。我只不過就自己的心路歷程說話,說明如何開始自己推翻巴贊這種說法。

華: 還是先說回《東邪西毒》吧。兩個版本,2008 vs 2004,數碼化影像 vs 菲林……形式上和內容上,是否都帶來兩種不同的觀影經驗?

桃:其實很多電影都會帶來相似的情況。例如邵氏重新發行舊片影碟,很多年輕觀眾都沒有進過戲院看過那些作品……

雄:不同的吧,那些邵氏舊片沒有像《東邪西毒終極版》那麼再(大規模)公映。

桃:那麼有不少默片,經過資料館的重修,再予公映,這在國外是很普遍的事;觀眾看經過重修後的舊片,跟當年在戲院看「原作」,便已經不同了。

雄:但始終不像《東邪西毒終極版》,有另一個製作年份,另一個名字,其實是重新剪接成一部新的作品……

桃:那麼《2020》(Blade Runner, 1982)呢?它後來出了 Director's Cut。很多片,當年公映時被公司剪掉了部份,荷里活很多戲都是這樣的,後來重新發行,回復導演原來的意思。

東邪西毒 新不如舊?

朗:這些我們都明白的了。還是由看過兩個版本的人先說說兩部《東邪西毒》給他們有甚麼不同的觀感和啟示吧。

紀:那便由你先說啊。

朗:怎麼說呢?我的感覺挺強烈哩。首先,當年《東邪西毒》出來時,真有驚天動地的感覺;原來香港可以拍出這種作品!第二,如果說《阿飛正傳》是一部療傷電影──不少人不開心便看它,當它是一服藥似的;那麼,《東邪西毒》簡直可以用來上電影課,無論(影像)美學上、敘事上……都可這樣說。那些當年看著王家衛由《旺角卡門》(1987)一路來到《東邪西毒》的電影觀眾,大抵跟從《春光乍洩》(1997)才開始對王家衛驚艷,然後回過頭來看他「少作」的那一批很不同。我屬於前者,所以當我看2008版時,那不是味兒、新不如舊的感覺便很大。

桃:時代不同,觀眾不同,出來的感覺自然不同。你說你覺得兩版有很的出入,那是要當年看過1994版,再看2008版時才會有的,假如當年沒有看過,有沒有你這麼大的反應呢?對他們來說,兩者的分別可能不那麼大。

朗:對我來說,兩片敘事上的分別給我最大衝擊。我看1994版時,我覺得影片的敘事真的可稱得上綿密、緊扣,層層推進,故事的原委到最後才揭曉。片末張曼玉獨白的那一段,串起了之前的敘事碎片,一下子掃清了之前的迷霧,那種揭曉一切的豁然之感,令人印象深刻;相比之下,2008版卻沒有了這種效果。

桃:這是很個人的感覺吧。很多人不像你的啊。便拿當年的觀眾說吧,很多人看《東邪西毒》,根本便一頭霧水(眾笑),甚至很憤怒。現在有了節氣的分章,以及其他照顧觀眾解讀的布置,不排除他們反而會覺得較清晰,章節分明,所以你感受到的衝擊,以及新不如舊的看法,對另一些人來說未必如此。

雄:這帶出來的其實還有溝通的問題。例如我剛才跟李卓倫談論,發覺原來我們之間根本談不下去。……

紀:我看1994版時的感受跟朗天是一樣的,最後張曼玉看海獨白那段令我很感動。不過,2008版我是完全接受的,我喜歡這個「終極版」。入場前我自己已作好心理準備,故事情節我已一清二楚,而1994版那最後獨白,作為王家衛的撒手鐧,他今時今日也不會放棄,他所有作品都沒有甩掉這主題。你可以說,他從未離開過這座山、這個 Thinking Mountain。他的聖山一直擺在這裡……

旌旗在動 電影在動

朗:不是白駝山嗎?

紀:不是白駝山,擋在他面前的山,其實是斷背山來的……(眾笑)說回來,我看戲前已忍不住先看了DVD,清楚了王家衛所作的修改,並沒有甩開我之前的經驗。看罷影碟決定還是要入戲院再看,第一次是在新寶看,效果欠佳,後來看多兩遍,選了不同的戲院,發現果然好得多。這一次王家衛基本上是拿著已有的菲林再創作,結果是成功的。《東邪西毒終極版》有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新的版本,面向沒看過1994版的觀眾;另一個層次則是回應舊版及其主題:時光流逝。其實我甫看影碟便有這種感覺:「終極版」是張國榮之後的《東邪西毒》,裡面有一種懷念性的東西。尤其是音樂方面,新版很明顯將舊版一些很激動音樂改變了,改以另一方式演繹。我覺得這很重要。另外,新版片頭沒有了東邪黃藥師的鏡頭(包括一劍斬得馬賊人仰馬翻),李焯桃說過國際版也沒有,但我仍覺得值得強調「終極版」(重新)這沒有了東邪的開頭,表明了導演這一回是要說一個西毒的故事。東邪再不是跟西毒對應的角色,觀眾被鼓勵進入西毒的眼光和敘事看這世界。1994年的《東邪西毒》,你可以說是一個東、西平衡的世界,但「終極版」加了月蝕的鏡頭,加上空間和走位處理上,觀眾其實可以把東方和西方區分得一清二楚。銀幕的左面是東方,右面是西方,不斷交替,用視覺表示出兩者分明的空間感。看舊版你不會覺得這種區別那麼重要。所以說,「終極版」首先要做的是向觀眾展示時間已經過去,觀影是重溯,這是一部往事、回憶往事的電影;尤其是最後一個被視為向張國榮致敬的西毒凝鏡,充份表現了這含意。第二,便是東、西的分歧,連走位都執得很細緻。甚至有些鏡頭,我還未敢肯定,但初步懷疑,梁朝偉有幾個鏡頭是新的;內容一樣,但鏡頭不同了。例如打鬥時,梁朝偉含酒噴火,新鏡頭是正面噴的,跟舊的角度不一樣。張曼玉拿蠟燭的鏡頭,如果我沒看錯,也是換過的。另外,新版也做了一些特技,例如片首張國榮對著鏡頭說:「老兄,我看你今年也四十出頭,應該會有些人你不想看見……」,這一段後來重出。舊版張國榮說話時,鏡頭前布絮在飄動,新版卻用了特技,不再是布絮了,張國榮嘴一動,觀眾會看見影像變形,但那是用特技做的,造成蕩漾的水紋波效果。這我在大銀幕看得好清楚,肯定之前是沒有的。似乎導演之前己有把銀幕化作水面的打算,但當年的技術無法達致。這該和獨孤求敗對水練劍的場面相呼應,並用特技製造「旗在動」的效果,銀幕即是旗。觀眾未必留意到,但「終極版」卻很有心機去經營。另外,梁朝偉打馬賊時,沙捲動的效果也該是特技。它放了這些心機進去,正好傳達了旗在動,電影在動的意義。最後,片末很令我感動的張曼玉獨白一段,今次因為加入馬友友的主題音樂,令舊版那揮之不去的角力感渙然冰釋。以前我們看這一段,心頭被牽扯得緊緊的,張曼玉和梁家輝不斷說話,仍滲透著「你為甚麼不告訴他我在這裡」的激動和埋怨。然而,新版對白依然,配上了新音樂,卻帶來「逝者如斯乎」的感覺。那是一種後悔──「為甚麼你不告訴他」……我們因而錯過了機會。而這段音樂也真的拉得很好,令我看了幾次後,不由得暗說,張曼玉要多謝馬友友哩,它令經典變得更加經典,但也同時把原本一個浪子跟自己經歷角力的故事改變了。舊版火迫金行,音樂激昂奏起,浪子上路,字幕說明若干年之後這群人變成重要的武林人物,現在這些都剪掉了,為甚麼呢?因為新版講的是沒有未來。再沒有若干年之後了,一切已逝去。你現在重看也不過在懷緬。「終極版」給我的感慨正好在於,它說的真是一部電影,是要和電影(Film)講再見(say goodbye)了。觀眾會感受到:「算吧!是沒有的了。」你能夠在大銀幕看菲林放映,機會將愈來愈少。那些人和你講 Film 的時候,其實已不是 Film 了。王家衛重剪《東邪西毒》,當然並不是首創,但正如市川崑二十年後重拍金田一,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便是告訴觀眾,時間過去,有些人不在了,但仍有些東西留了下來。那是一種自己對自己作品的回顧,賦予了新意義的再創造。

桃:你說出的新舊之異,也許正正是王家衛想要的。他也想突出那新舊的不同,讓即使沒有當年看過《東邪西毒》的人去看,只要平行去看,比較一下,也會得出「這是兩部完全不同的作品」這結論。張偉雄剛才說他和李卓倫溝通不了,可能並不足怪,因為,對,兩部《東邪西毒》是兩部電影,不是一部電影的新舊版。

紀:裡面還有一個玄機,王家衛在訪問中說他想重剪《東邪西毒》想了四年,換言之,那是2004年的事。為甚麼是2004年呢?前一年的4月1日,張國榮墮樓身亡。……

桃:重剪《東邪西毒》出於很多考慮,悼念張國榮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紀:不錯,但我們可作這種詮釋。

桃:電影張國榮最後的凝鏡,很明顯是向張國榮致敬。……

紀:所以我才說這是一部「後張國榮」電影。

敘事保留 欠閱讀感

朗:其他人也說說?

華:我的經驗則是,1994年往戲院去看《東邪西毒》時,我並未能即時進入那個氛圍。後來翻看影碟才進入故事情境中。2008年去看「終極版」,很多細節元素轉了,懷舊的味道的確重了。

朗:那不止是懷舊吧,如果說追悼,那麼紀陶的意思是,追悼的對象既是張國榮,同時也是電影。這便整個提升了電影的層次,也可回到開頭我們談到的制式問題。逝者,是舊版《東邪西毒》,是張國榮,也是作為菲林的電影本身……

華:這我看視乎觀眾自身的經歷和看法,對我來說,便不會一下子去到覺得「終極版」在追悼電影。

雄:我還想多說一點:我想責任其實在我們(影評人)身上。我們是否有責任放下看1994版的固有印象,好好與人溝通。我們該把自己的印象搞清楚,當然實際上很難做到,但起碼也要在發表時搞清楚。很重要的一點需要提出來的是,陳志華剛才提到的,我們所謂對1994版的閱讀,其實是需要DVD去幫助我們的。這也涉及了一個舊式影評人工作本質的問題。最近康文署放映尚-盧.高達的作品,我要去寫《算我唔好彩》(Oh Woe is Me, 1993),我發現我說得出喜歡它,原來是我看DVD做功課看十多二十次才可以說得出它的經典性。即使當年在國際電影節看的那一次,我隨時也是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只是有單純的感受,理性上解決不了這部戲。今天,無論是新影評人還是舊影評人,只要大家站到同一個基礎上,其實還是可以溝通的。舊影評人毋須執著他們的固有經驗……

朗:那似乎只是你的問題……

雄:對,是我的問題。我到今天還未就「終極版」發表評論,因為我似乎一度有點搞不清楚。我只對鄭政恆說過,「終極版」不像一本書。雖然敘事都保留了,但看它並沒有太強的閱讀感覺。而它作為一部古裝片,裡面使用那麼多特技的問題其實它也是要處理的。

朗:古裝片便不能用特技的嗎?

桃:張偉雄的意思是,傳統古裝武俠片的特技都是 physical 的,像吊威也,充其量也是光學特技,現在《東邪西毒終極版》有很多是數碼特技,便跟這傳統有格格不入的情況。可是,徐克的《蜀山傳》(2001)的存在,已把武俠片的數碼化可能性擴大了,某意義上已豐富了古裝武俠片的特技傳統內容。

雄:我接受《蜀山傳》的,如果王家衛重拍《東邪西毒》,它可以是《蜀山傳》那種克服方法,但現在他是用舊材料嘛……

桃:不錯,全片源於舊材料,但它已經全面數碼化了。當王家衛想重剪《東邪西毒》時,才發現底片已經壞掉,正因為底片不存在,乃被逼將原有影像數碼化,把顏色飽和了,現在的微粒已是數碼再轉成菲林,視覺上質感完全不同;這已經是一個好好的過渡。

紀:《東邪西毒終極版》雖然用了不少特技,卻不是為了為特技而特技。不少數碼特技的使用其實是為了補救原有菲林流失的顏色,出來的效果可能令你不滿意。1994版杜可風在菲林晒曬時用捽片和故意刮花的方式製造殘舊的感覺,我們一般都不視之為特技,只是一種光學上的,玩沖印效果而營造情調。然而,來到2008版,王家衛發覺部份菲林已壞了,於是便用特技去補救菲林失掉的東西。現在我們看到的片中那沙漠的黃色,很誇張的,紅和藍也都變得飽和,整體上比舊版濃郁得多了。


悼念電影 一廂情願?

勛:聽到這裡,我反而想問一個問題,問一問王家衛,他的意圖是甚麼呢?有人說他在悼念,又有人說他有將電影帶入下一個媒體的意向。我看王家衛那麼多年,並不覺得他是會在作品中流露對有電影強烈情感的導演,因此,這兩個其實有矛盾的方向──究竟是悼念(張國榮或電影),抑或向前邁進──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是矛盾並存呢,還是一切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

朗:悼念和前進未必是矛盾的,悼念同時是出發,向前出發總包含了對逝者的悼念,好像是這樣子的。

勛:由於我比較了解《東邪西毒》的後期製作實況,電影給我的感動一直不是太大。我都覺得電影有不少部份很有效果很不俗,但實在我們曉得有太多東西是拍攝失手所致。所謂拍攝失手不是說拍回來的鏡頭不可用,而是根本戲不成戲。後期製作時我們討論過的問題是:戲不成戲怎麼辦?調度不存在怎樣辦?如何剪接才能補救呢?新版我還沒看,影碟我買了,但暫時提不起興趣。(眾笑)我有興趣的是:我們是否過度詮釋?因為據我所見到的新版,他是很努力地讓《東邪西毒》來得更易看(more accessible),所謂國際化便是在他事業已開始走向下坡時,利用一個國際上未曝光的作品,用盡方法,你說翻身也好,其實只不過在努力補命。

桃:剛才說對電影的感情並不是一致的意見,只是部份人的觀點而已。

朗:我們有必要了解他的意圖嗎?正如你死了妻子,一面攬著新女朋友,一面掉念先妻(桃: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旁人看來可能很假,但即使是假,他也要舉行一個儀式,「終極版」便是這個儀式了。

桃:只是資料上的補充吧,其實上面也提過,當王家衛想重剪《東邪西毒》時,發現菲林已經變壞,確曾感到震驚。媒介的問題是實際逼切要解決的問題,印象可能很深刻。當他決定要透過數碼技術予以補救時,新舊媒介的關係和由舊到新的過渡,不能不說是他在新版中要處理的事。加上悼念張國榮之情,也是有的,很自然便一起放進「終極版」去了。

時代不再 衝擊減弱

喬:輪到我說說吧。1994版在國內看一定是看DVD的。當時它很受歡迎,很多人都喜歡它,看過的次數不知凡幾。2008版我看到菲林版了,但只看過一次。我認同紀陶的感覺,因為兩部片基本上在不同時間、空間存在,互相呼應。至於兩部片的比較,我則同意朗天的說法,它們最大的分別不在重新剪接(re-editing),而在重新敘事(re-narrating)。我不太接受2008版,我覺得它把故事說得太清楚了;我不喜歡它用一種非常條理化的方式說故事。那我為甚麼那麼喜歡1994版的敘事方式呢?那該與時代氣息有關。為甚麼當時它在國內廣受大學生愛戴?無非是他們周圍的世界都很公式化,周遭的東西都實繃繃的,欲欠缺一種touch。《東邪西毒》觸到的,正是虛無;片中人物,不少是自己和自己對話。而片中的生活感正在於,實際的生活事件不一定有開始,有結束,而是很混亂的。它甚至排除了生活跟我們沒有感情關係的事,留下的是比較單純,讓我們看見自己的元素,這一點令我非常感動。在那個時代,大家很需要那種非線性敘事;從中可找到一種周圍世界找不到的力量。然而,來到2008版,時代不同了,電影也朝相反的方向走;它希望變得國際化,有更多人接受它,敘事也變得直接多了。我想這便是時代的呼應。對於2008才第一次看這故事的人來說,2008版可能較易接受,但已感受不到那種時代衝擊力了。1994年,中國急速發展,《東邪西毒》提供了反方向的衝擊力。經濟發展改善了生活質素,《東邪西毒》的感性卻跟現實大相逕庭。十多年之後,「終極版」的出現,令好像糾纏了多年的問題一下子解開了,卻正因為解開了,對現實的衝擊力便消失了。

桃:今天看來,以下也是有可能的:就是舊版的效果,可能不是王家衛想要的。正如王勛所說,趕剪之下,筋疲力盡,湊合成這麼一個版本來應急;後來重看,覺得可以清晰一點,可能2008版更合他的心意也說不定。

紀:1994版的混亂感覺,也跟裡面企圖綜和港式武俠片不同類型的武力有關。程小東式、胡金銓式、黑澤明式,你都可以從中找到。來到2008版,動作場面不再跳出來。最後,我還要強調「終極版」所加的幾個鏡頭;第一個是慕容燕、慕容嫣章節,姑蘇城外,王家衛特意加入《天下無双》(2002)的鏡頭,觀眾自然把它跟《天下無双》聯繫起來。第二個也是《天下無双》,它插入了後者的桃花鏡頭,以前我們看舊版,說是桃花,不由得去問:哪裡是桃花來?現在明顯清晰多了。王家衛在「終極版」打開了一條 cross-link,我們可以找到他嘗試聯繫他其他作品的線索。

雄:我們現在談小改吧,但小改卻可完全改變整個作品的意義。像一個很有立體感的雕塑,你上了一層蠟,令質感完全變了。像2008版加強了背景聲,那些市集的雞叫雜聲,令那個世界聽來有機得多了,不像以前,那些風聲,又或抽空了的聲音,會造就朗天和喬奕思喜歡的閱讀空間,現在便沒有了這閱讀空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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