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25周年:「港產片有火」座談會(節錄)



時間:2019年3月2日
地點:MOViE MOViE Cityplaza
嘉賓:陳果(陳)、李卓斌(李)
主持:林錦波(林)

林:歡迎蒞臨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25周年座談會,今天很榮幸邀請到陳果導演和李卓斌導演跟我們聊聊。李卓斌是新導演,他的《G殺》成為了今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推薦電影;陳果導演的《三夫》更勇奪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獎。先請陳果導演說說現在香港拍片的情況。

陳:就今天主題來說,我覺得年輕人較有火。他們應一直保持這團火。大家知道,CEPA之後中國開放電影市場,香港主流電影製作人都向北移,改變了香港電影生態,傳統商業電影結構不同了。本土沒有了火,這段時期是艱難的。本地很少人願意投資電影,尤其是低成本製作,這是一大問題。幸好政府這幾年栽培新導演,對業界作了些貢獻。新導演入行,能拍他們喜歡的題材。現在的環境完全有別於我們那個年代,八、九十年代新導演入行,往往只能按市場需要,市場要喜劇便拍喜劇,要鬼片便拍鬼片。香港電影現在的生態,反而成就新一代導演的契機。這樣看來,香港電影的火仍沒有滅。


林:你當年拍《香港製造》啟迪了不少想走獨立電影路的導演。

陳:我也是「盲舂舂」去做,只覺得那時不拍自己喜歡的題材,將來可能再沒有機會。當時我沒有人可求教,不像現在,整個電影潮流都這樣走的話,新導演便有路可循。回想起來,我那時是敢死、叛逆。作為從主流工業出身的我,背叛了主流,拍了完全非主流的作品。慶幸我沒出事。

林:也請李卓斌說說,你一開始入行是接觸商業類型片的?

李:我2005年入行當副導演,算是在工業內學習,也曾回大陸拍戲,之前有機會拍一部內地資金的電影,是一部愛情輕喜劇,可是因為一些原因,沒有開拍。我慶幸自己第一部電影參與了「首部劇情片計劃」,能無後顧之憂,全心拍一部自己想拍的電影,讓觀眾看我內心想說的話,而我們的團隊也是比較反叛的,想拍屬於我們的作品,這是我們的初衷。

林:兩位導演都是「有話要說」的導演。

陳:現在新導演都是有話要說的。全世界的導演都是從這點開始的,只是香港比較奇怪,流行文化、主流電影一直佔據香港市場,年輕人想拍主流以外的東西很難。到現在,香港市場才調整,是遲來了二十年吧。這五年要是沒有政府支持,這類新導演的電影會出現嗎?肯定沒有。主流電影工業不會出現這些電影,像《一念無明》、《點五步》,一定沒有人投資。我們都勞碌地追求外在利益,而沒有人追求內在理想,現在有機會讓我們喘息,才想到什麼是我們最珍惜的,那就是讓年輕人拍關於生活、關於我們的城市、關於人性的東西。這才像樣呢。

林:李卓斌當初為什麼參加首部劇情片比賽?

李:這劇本在主流市場找不到投資者。參加這個比賽,是機緣巧合,因為探班時碰見田啟文先生,比賽截止前五天,他打電話告訴我說還有一個名額,問我是否參加?我當然要嘗試,而我們的計劃本身已很成熟,花了五天去預備餘下的文件便交上。

陳:當時你們有多少對手?

李:我們那一組應有十多個參賽者。最後入圍有六個,從中選一個。那時評審都關心我們能否在資助額內拍出自己預期的作品。我從 YouTube 搜尋了一些類近劇本意念的片段,剪輯了一段假的預告片,向評審展示。我是直接用影像和音樂來展示自己的意念。

陳:我當過大專組的評審,門檻不高,十個劇本計劃裡,每個都有問題,但評審總得從中選出比其他作品好的。我們也要給評語,要求獲選的創作者修改。總會有作品入選的,因此我經常催促身邊的年輕人儘管寫劇本去參加,大專組門檻真的不高,因為參賽的都剛畢業,人生經驗不多,只要智慧稍高一點,分分鐘能擊倒對手。聽說未來政府將增加對大專組和專業組的資助。

李:陳茂波公佈了,還增加了名額。

林:他們仍在考慮是否增加不同的參賽組別,例如短片組。

陳:這樣很好。

林:以外國為例,獨立電影或政府資助的電影,是主流電影工業的補充場,或者訓練場,可以灌注新的力量。你認為現在香港是否也這樣做呢?

陳:當然是這樣進行的,但如果突然有人說政府浪費公帑,不再繼續,年輕人還有沒有機會?最悲哀是,現在都是政府栽培新人,沒有民間投資參與。政府只能起一個帶頭作用,不能造就一個浪潮。要有第二波新浪潮,不是說零星幾個導演拍得好就成事,要有一班導演拍得好才行。新血在任何年代都需要,例如七十到八十年代,沒有香港一批新浪潮導演,帶動不起什麼改變的。但要記住,這跟社會發展是同步的,別以為「想要有便有」,社會要蓬勃起飛才行。中國電影之所以那麼強勁,就是因為社會發展興旺,問題是意識形態被控制得緊。香港電影反而有發揮空間,可惜又沒有投資。

李:我覺得要在市場和自我發聲上取得平衡。真心說,要香港電影好起來,我們不能總令投資者虧蝕的。只要香港電影的票房回報好的話,即使不是大賺,能保持一定水平,行業才會見好。賣個廣告,《G殺》快上映了,歡迎多看幾次。

林:《三夫》呢?

陳:《三夫》有別於看傳統三級片的經驗,是嶄新的東西,香港電影創作上正需要這種衝擊,無論是來自我或者其他電影,都要有這團火。

林:這電影是什麼時候構思的?

陳:不是最近的事了,是以前的構思但沒完成。本來拍另一部電影,後期做了很久,就趁空檔拍另一部片吧,省得等著煩。幸好找到女主角,我找了很多年,肯為藝術犧牲同時懂得演戲的,不容易找。我曾經找香港的女演員,但都不敢接拍,唯有找內地的。當然也說明工業沒有新血的問題。大家可記得九十年代,一批成名的演員,好像知道香港電影快完蛋,都拍了一批三級片,趕緊撈一筆走人。其實香港電影,從八十到九十年代,正式說輝煌期也不過十年,九十年代已步入低潮。我記得我拍第一部電影《大鬧廣昌隆》時,那是一部主流電影,因為有次無緣無故有人問我想不想當導演,我答好吧,反正當了副導演那麼久。但我志願不是想當導演,因為導演很慘的,又被編劇欺負。我是有點意外地當上了導演,但那只是老闆叫我拍什麼便拍什麼。拍著拍著,覺得不過癮,所以我才拍《香港製造》,要是沒有這樣反叛,今天也不能在這裡跟大家聊。所以像我這樣敢死的導演是需要的。

林:要有冒險精神?

陳:很多人都願冒險,只是不成功。也不是堅持便可,而是要拍出一部好戲,才能立足。

林:你曾在內地拍片,也在香港拍,見證了內地電影發展之飛快。

陳:我們可當歷史見證,二、三十年前,內地電影工業仍很落後,因為全都在體制內。香港人北上,兩地文化開始互相衝擊,可是這幾年,中國電影基本上已超越了香港。即使題材受限制,但資金和資源都比香港好,現在反過來,我們香港,即使是創意和才氣,也可能落後了。香港導演都各自獨立作戰,而且我認為跟社會氛圍息息相關,整個社會都在退縮。當然現在有這班新導演,也不一定完全無希望,他們現在的條件比我們以前好得多。

林:你認為怎樣培育新演員?

陳:李卓斌也用新演員,那是對的。我就更不用說了,我每部電影都用新演員。

李:在我們的電影,不少角色都重要,要是全用明星,資金沒法支持得到,所以想用新面孔來演出。其實不少新演員都很有實力,只是缺乏機會,既然得到政府資助,就想大膽多作新嘗試。然而也希望觀眾別一味看一級明星,我們還有很多有實力的演員。

陳:這幾年也有一些新演員冒起。問題是他們能否像八十年代的一班演員一直演上四十年?

林:指導演員你有何心得?

陳:當導演跟演員排戲時,我會參與其中,留意箇中細節,我在工業裡接觸很多,累積起來有一定經驗。一般來說,工業的導演不喜歡用新人,省得教演員演戲那麼辛苦,要用新人的話,可能是因為資金不足,另一可能是電影要用新人才好看。說到學習指導演員,我在那時候學得最多。

林:李卓斌,你當副導演的經驗,對於拍這部電影時指導演員可有幫助?

李:在拍攝現場看到不同導演和演員處理各種問題的經驗,對我絕對有幫助。我很佩服陳果導演,他電影裡的演員素顏演出,竟能演得如此有戲味,很有生活感。這並非每個導演能做到。尤其是以前用菲林拍攝,不容你慢慢調度,一開機,全場緊張;現在也不會再有這種緊張的氣氛。

陳:可以說這是一種進步。現在盡量兩部攝影機拍,這方法荷里活已用了幾十年,現在我們才採用。這做法使演員演得順暢,剪片也更能一氣呵成。

附加檔案大小
HKFCSA25_seminar1.jpg261.69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