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25周年:「女導開麥拉」座談會(節錄)



時間:2019年3月8日
地點:MOViE MOViE Cityplaza
嘉賓:許鞍華(許)、陳小娟(陳)
主持:張偉雄(張)

張:今天3月8日,是女導演主場,將會放映許鞍華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座談會也請來阿Ann(許鞍華),以及《淪落人》的導演陳小娟。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最近出版了《許鞍華 電影四十》,阿Ann由第一部電影《瘋劫》計起,拍電影的年資有四十年;小娟呢,是四個月的資歷?

陳:從電影試映開始計算,剛好四個月。

張:阿Ann是前輩,而你剛出道,你會羨慕並想擁有阿Ann的什麼特質?

陳:我想擁有她看世界的視野,這代表了她本身對事物的敏銳度,必定是從種種人生經歷累積而來的。而我現在看事物仍很表面,經歷還不夠多。有時看她的電影,發現她眼中的小人物原來可以如此呈現,我很羨慕。還想學她在現場控制拍攝的技巧。我一到現場就很亂,是否一路拍下去就會有天突然開竅?還是到現在,你(許鞍華)仍會有困難的時候?


許:我覺得亂不緊要,重要的是電影拍得好不好。世界觀不能像教科書那樣列出來。最重要的是不要太過執著於一個學說、道理或宗旨,我們要邊看邊學,因為世界和自己也一直在變,並非一成不變的。

張:《許鞍華 電影四十》訪問劉德華時,他說到參演《極道追踪》,覺得即使電影有點失敗,仍學到很多東西,並認為你拍了一部藝術片。這是你固執的一面。

許:我一直都很迷茫,到現在也不太知道什麼才對,什麼才叫好。但我一直相信每個導演都不一樣,每個情況都不同。電影的世界是無限的,我們以前被教育去排斥商業電影,我卻認為是如何拿捏的問題。

張:說到香港女導演,有趣的是,阿Ann是不寫劇本的,而年輕一代的女導演,都是自己寫劇本的。小娟你說說創作過程中遇到什麼問題?

陳:首先是懶惰,想不通就會丟下劇本好一陣子。若有人代寫的話,我還可以催他嘛。第二,我會有既定的方向,例如先決定好結局和電影的調子,然後做搜集資料,如此一來電影的視野便狹窄了。執導的時候需要再抽離,性格分裂似的。

張:阿Ann看過《淪落人》,覺得如何?

許:我喜歡這部電影。第一,電影的視點很平等,沒有從菲律賓女孩的角度拍男人,也沒有從男人的角度拍菲律賓女孩,而是給予兩性角色同等程度的關注。電影名為「淪落人」嘛,很容易把傷殘士人描寫得慘兮兮,而女傭作為勞工階層,也容易拍得楚楚可憐,但電影沒有拍成這樣,我覺得處理得很好,也很真實。當然電影裡二人有爭吵、有戲劇衝突,但這個視點非常好。

第二,我很喜歡電影的美術指導,因為沒有把電影弄成典型的悲情戲。我很怕看典型悲情片,專門描寫殘疾人士有多骯髒、生活上遭遇多少不便,《淪落人》多數用身體語言表達,或者與劇情有必要關係時才描述,不然只當他是正常人看待,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先前看了《非同凡響》,導演做得最好的,就是沒有刻意強調智障人士很慘情。第三,我覺得電影裡的語言處理很精彩。主角與女傭語言不通,大家雞同鴨講,這原是很樣板、老套的東西,但《淪落人》卻處理得很好,例如那位菲律賓女孩漸漸夾雜說一些廣東話,還有黃秋生學英文的情節。寫劇本能寫成這樣,是非常好的。

張:那麼小娟覺得《淪落人》有什麼不足之處?

陳:我親身做後期製作,剪接、做CG、調色後再看幾遍,覺得電影很悶,可是不得不製作粗剪版,否則一世也完成不了我的首部劇情片,於是狠下心去做。到我能抽離製作角色、去審視自己的作品,就是與觀眾一起在戲院看成品的時候,這時我才懂得欣賞,有些情節寫得還不錯,沒有想像中差;有些情節則確實有點悶,可再縮短一點。

許:唯一一個問題,那些菲傭聊天那段似乎太長了。

陳:後來也有很多人反映這一點。如果她們有戲份的話會好得多,只是預算不夠,不能再加戲份,結果只能讓她們淨說對白了。

張:那麼小娟怎樣看阿Ann的作品呢?

陳:《女人,四十。》是我的心頭好。看《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時,雖然女主角的設定是上了年紀的內地女性,跟我有很大距離,但看著看著,也有共鳴,怕自己將來也有同樣下場。電影拍成這樣實在太厲害了。即使生於現代社會,女性彷彿擺脫不了一種枷鎖,我們最後的幸福究竟該往哪裡尋?是否如社會定義般,要回到老公身邊?女性如果沒有賺錢能力,像姨媽後來沒有收入,苦苦尋覓愛情,結果卻又不可信?我看的時候,劇情每一條線都令我感到害怕,尤其看到女兒那一段,我傷感得哭了出來。姨媽一個女人為了尋找屬於自己的身份,不惜離開家庭、拋下子女,甚至被責備不是好女人、好媽媽。對女人極嚴苛。我很喜歡以這種角度談論女性。即使在這個時代,任何女性也可能會有這種恐懼。

張:阿Ann可以跟小娟分享一下作為女導演的經驗之談嗎?

陳:我反而好奇,許導演會否不喜歡在導演前加「女」字呢?還是已習慣這個稱號?

許:我沒想過因為我是「女導演」所以遇上某些問題,反倒是因為我是「導演」才會遇上那些問題。例如如何拍片?怎樣跟劇組人員相處?我從沒想過自己身為女人,當上「女導演」後會遇到什麼問題。我的思考方式沒有男女之分。雖說女性與男性在社會上的位置有差異,但我選擇漠視它。不理會這種差異固然有好處,但同時對我也不利,因為有些實際情形,我不得不理。現在我的戰場已不在於為女性爭取權益了,而是為老人爭取權益。一直以來,我以女性身份工作,並沒有因此受歧視、受欺負,現在我卻覺得有很多人欺負老人家。我漸漸老了,感受得到,因為老人是弱者,耳朵不靈光了,記憶力也衰退了,而人們總會欺負弱者。

張:小娟,你在拍攝現場有沒有因為你的女性身份而被欺負?

陳:在現場沒有。但在入行前,曾聽過前輩說:「女人入這行就好了,若覺得不適合自己,也可以去結婚。」我聽了就無名火起。

張:所以你結了婚才入行。

陳:結了婚,再繼續在這行做給他們看!有時我接了一些工作,人們會說我不過是「賺錢買花戴」,反正都是靠老公養活。這些說話很刺耳,為什麼要假設我是被人養的,又為什麼女性做這行業便不被認真對待?其實我們同樣是全身投入的!

張:回到剛才的話題,現場控制拍攝方面,你們有什麼秘訣?

陳:我聽說許導演會在現場罵人的。但我每次在現場罵人,我的團隊會反過來生我的氣。你是怎樣做到罵了人,而人家仍尊敬你呢?

許:罵了之後,再把他拉到角落去紓解一番。

陳:我也是這樣,原來真要這樣做。有時不小心罵了人,要逐個道歉的。

張:現在說說劇本吧。剛才說過,阿Ann不寫劇本,但會分析劇本,你可以向小娟分享你看劇本的方法嗎?

許:我看電影時,是作為觀眾去看。我第一次看別人的劇本,都會留意好不好看、能否吸引我,如果好看,就好了;如果不好看,才慢慢分析為什麼不好看。

張:小娟創作《淪落人》是源於她在屋邨看見的一幕畫面。那麼阿Ann你初期在電視台工作時,是怎樣去發掘題材的?

許:我們有一些框架的。當年電影業流行喜劇、武俠片、愛情片,導演便按照自己的能力,或按老闆給的預算,拍武俠片或喜劇。拍喜劇需要喜劇演員,不太容易拍。當時是七十年代,香港還沒有槍戰片,而我們也正在電視台拍《CID》劇集,所以我建議拍驚險實況故事吧。

陳:我有一個關於劇本的問題。要是你有題材想拍,找來編劇創作,可是對方怎樣寫也達不到你的要求,在這個情況下,你會選擇換編劇,還是拍攝的時候修改劇本?

許:必要時我會換人,因為劇本不行,是一定拍不好的,我沒有能力在現場寫幾場戲來補救。我拍電影的思維方式,是要先有妥當的劇本,在這基礎上才能去想像各個場景或畫面,如果沒有這個基礎,我又不習慣在現場即時創作,我會很驚慌的。

張:那麼我們來到最尖銳的處境問題──指導演員。

陳:如果你與演員對角色的理解不同,而他又堅持自己的看法,你會有什麼方法令他跟隨你的方向?

許:導演基本只有兩種,一種像希治閣或者徐克,屬暴君式的,演員的一舉一動,他都替你想好,還可以在現場給你演出來。這種導演,演員都要聽他的。另一種像方育平和我,都是就著拍好了的片,再決定刪除什麼。我沒教演員演戲,或者特意NG叫停。我覺得一定要信自己的方式,隨自己的節奏。不要學習別人的拍戲方式,那是沒用的,你要尋找自己的方式。你是把每個場景和演員的演出都想好了?

陳:我沒有畫分鏡圖,但我也有分場景的,但到現場也多數用不著。因為現場很多變數,而演員間的自然互動,有時比你預想的還好。你認為他們這樣走位好,但現場他們用自己方式走位,可能比你想的更好,所以這次學習了很多,只是跟演員相處還要再鑽研。

張:香港沒有 casting director,都是導演兼任,阿Ann如何物色適合的演員?

許:可從幾方面看,首先所有演員,包括臨時演員,精力都要充足,得有精力和爆發力。武打片需要力量,愛情片、恐怖片也需要。有時候我們選了主角,再選其他角色,還要跟面型相配,不一定要樣子美,要有些不同的、高的、矮的。這是黑澤明的製片教我的,曾經我們想在日本拍一部戲,是他幫忙我們選角,後來他問為什麼我選的演員都是漂亮的?他說黑澤明先生選角,選美的,也會選醜的,選瘦的,也有肥的,盡量令戲中人物外形多樣化,我覺得這是對的。

陳:你現在是否所有主角、配角都會請來試戲或圍讀劇本?

許:其實我很少試戲的,尤其有大明星,他們都覺得我懶,不試戲。我會做準備功夫,例如都看過他們演過的戲,覺得合適,才請他們出來見面,看看他們現時的狀態。要是適合電影的,我便選定了,不會再試戲。我覺得試人家的戲,是試不出來的。因為演員都要看了整個劇本,有了自己的理解,再加上現場拍攝的氣氛,才能發揮得好。他要是硬生生地演其中一小節,是發揮不出來的。憑演員說那麼一兩句對白,很難看出他是否適合。我覺得要真的試戲,是讓演員化了妝,穿上戲服,看了劇本。

張:你怎樣選到 Crisel Consunji 的?

陳:我找的是新人,沒有參考,所以我唯有請他們來試戲。她是做舞台工作的,我找不到任何她參與電影演出的參考。我請了她來三、四次,最初是試她個人的戲,後來是跟其他姊妹配合試演,讓她試了主角的戲,以及其他角色的戲。

許:沒有先前作品做參考,就一定要試戲了。

張:我們在網上收集了一些問題。第一條是,《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是否能呈現後現代生活?在斯琴高娃的角色裡,怎樣表達所謂「後現代」和「現代」?

許:電影說的是姨媽跟時代格格不入,你可以看到電影裡很多不同的價值、不同的生活方式並存。故事是關於活在急促發展的社會,一個人怎樣適應,好像那些高樓大廈,中年以後的人很難適應。

張:電影裡你頗強調上海的氛圍,包括姨媽住的房子、旁邊的街道。第二條問題,你拍了不少上海為背景的電影,你如何捕捉這地方的主題和感情?

許:我拍的是故事,不是拍上海,兩者是有分別的,我是把背景營造得像上海就可以了,我沒有想拍上海,只是我選擇的故事發生在上海而已。還有一個原因,我小時候,香港有很多上海人,我因此也懂得上海話,對上海有種熟悉感。

張:《淪落人》的屋邨跟陳果拍的很不一樣,你對於電影場景有什麼想法?

陳:電影以愛民邨為場景,因為我在那裡長大。我熟悉屋邨,便拍屋邨。我小時候,我成長的年代,孩子都會走上街玩耍,在屋邨裡到處探索,在公園捉迷藏、抓蚱蜢來把腿拔掉,做這些瘋狂事情。還有盪鞦韆,現在都沒有了,說危險。所以愛民邨的每個角落,有很多我珍貴的回憶,我都拍進電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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