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幽靈人間II之鬼味人間》



日期:2002年6月18日
講者:登徒(登)、張偉雄(張)
嘉賓:鄺文偉(鄺)[導演]、谷祖琳(谷)[演員]、韋啟良(韋)[電影配樂]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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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電影評論學會的「CIA三面睇」今晚放映《幽靈人間II之鬼味人間》。首先介紹今日的講者:電影評論學會會員兼獨立電影導演張偉雄先生、演員谷祖琳小姐、配樂韋啟良先生及導演鄺文偉先生。

我首先想問鄺文偉,綜觀 《幽靈人間》、《幽靈人間II》及你以往寫的鬼片,你對倫理描寫的筆觸很清晰,特別是《幽靈人間》,你將三段倫理故事串連在一起;而今次《幽靈人間II》則集中寫夫婦間的關係。這當中是否有一個延續?

鄺:沒有刻意的。如果大家有看過我編寫的電影,會發現那些故事也不是鬼味很重,只不過借題發揮。要在香港電影界生存的方法,就要先顧及市場的需要。由於市場需要鬼片,所以就拍一些鬼片。但我卻不甘心一味以驚嚇的元素去吸引人,也想寫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而自己喜歡的元素則隨自己的年紀、經驗和心情等而改變。寫《七月十四》時,身邊的朋友跟我一樣年紀輕輕,有時說過的話又忘卻了,所以我就寫了一個關於「承諾」的故事。到了《正月十五》時,身邊的朋友紛紛結婚,對夫婦間的感情多了一份了解,所以就寫了有關男女間的盟誓的故事。其實開拍《幽靈人間》之前,我已有好一段日子沒有再寫鬼故事了,碰巧那時許鞍華導演想拍一部鬼片,所以我和木星就度了一個鬼故事。後來因為《幽靈人間》票房成績理想,故就開拍續集。由於在《幽靈人間》的香港版本裡,刪去了穿小鳳仙裝的谷祖琳的一段,慢慢我就想到其實這個人物背後應該可以發展出一個有趣的故事,因此就寫了《幽靈人間II》。我想,每次的創作都會因就整體環境而改變,基本上並沒有一個特定的 approach。

登:你剛才所說的,正正反映你的創作與人生觀的改變有著密切的關係。這次在《幽靈人間II》裡以「婚姻」為主題,是否因為你對「婚姻」有很深的感受。戲中陳淑蘭掟介指的一幕,讓我想起之前在你其他的電影裡也曾出現過。今次「介指」在戲裡有很重要的象徵義意;而夫婦關係也描寫得很細緻深入,這是否你自己一些感觸?

鄺:也不可以說是感觸。雖然我會因著環境而改變,但我始終是我,我對生死、承諾、夫婦間的感情都會有大同小異的看法。在我寫《幽靈人間II》這個劇本時,剛剛在搬新屋,鄰居是個古古怪怪的老婆婆,樓下住了一對很古怪的母女,而屋外的走廊又很古怪,這所有的感覺,又正值我剛未有工開(剛拍完《幽靈人間》及《一蚊雞保鏢》後未有新工作),加上自己胡思亂想,百無聊賴閒賦在家,所以就將這一切都寫進劇本。

登:谷祖琳這次的角色是呈雙面的,一方面是個深情的太太,另一方面是個穿小鳳仙、外表裝扮得很嚇人的女人,妳在接拍時有否問過導演的意見去參考其他的電影?而戲中亦有多場暗場戲交代了戲情,這對妳來說,是否相對地演來較困難?

谷:初初演的時候才覺得頗因難。這個角色有一種「懨悶」的特質:上班、下班、跟丈夫纏綿是又不很熱烈,但為令這個角色演來不帶著悶氣,唯有加強她內裡的力量。所以我在拍攝前跟木星、導演及監製溝通得很清楚,了解到這是個個性倔強的女孩子,她外柔內剛,外表像是小鳥依人的模樣,但內心卻承受很大的壓力。例如她買樓,因怕傷害丈夫的自尊心而沒有告訴他;她答應幫那個小鳳仙做事而擔心鬼上身等等,她面對這一切的事時,其實內心都很害怕,但她為了不要傷害自己的丈夫,她選擇保持沉默,由自己一人獨自承擔,所以她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子。

登:要演這樣一個內心藏著萬千心事而不能叫丈夫透露的角色會很困難嗎?特別對陳奕迅來說,妳是個難以捉摸的妻子。

谷:如果我自己在拍攝途中都覺得難演,那可就慘了!(笑)所以我在拍攝前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去揣摩這個角色,到了拍攝時,就不去想太多事,只會全心投入角色去演。因此我沒有覺得那一個場面特別難演,就算是一些哭鬧的場面都可以應付。其實我和陳奕迅都是很眼淺的人。

登:今次有強勁的幕後工作人員幫你(鄺文偉),例如配樂師韋啟良、收音師杜篤之和攝影師李屏賓。我記得《幽靈人間》裡,杜篤之的收音技術,高超得能令觀眾產生很多聯想;而李屏賓亦是很有名,經常港台兩邊走。以你作為一位編劇出身的導演,而且編寫的電影比執導的電影為多時,跟這樣一班實力雄厚的幕後工作人員合作時,你如何與他們溝通及合作?

鄺:如果沒有了這班強勁的幕後工作人員幫忙,恐怕《幽靈人間II》沒有現在的成績了!我是衷心佩服李屏賓的,無論在用光、機位調度及鏡頭的角度等都是非常專業的,令到畫面很流麗。例如戲中拍攝的屋子只是一間很普通的三房一廳的房子,但他懂得利用很多不同的角度去拍攝,使得整間房子看來有很多變化。無論是杜篤之、李屏賓及韋啟良,他們本身都很有經驗、很專業的,相比起來我只是「新仔」一名。他們不但幫了我很多,而且又很尊重我的意見。由於我比較少執導的經驗,有些時候提出的建議都不太肯定,他們經常都會反建議,慢慢大家就能溝通順暢。拍《幽靈人間II》的最大得益,就是能夠跟他們三位非常專業的電影人合作。

登:我記得我閱讀張偉雄一篇關於《幽靈人間II》的影評,他提到戲中李屏賓的攝影帶有一種「風柔感」。當時我並未看這部電影,但腦海中已產生一定的幻想。我相信張偉雄對電影中攝影的處理手法有一定的看法,你可否說說?

張:我第一次看《幽靈人間II鬼味人間》時是在工作間的,當時留意到一些長鏡頭的處理。而今次重看,我發覺戲中背景顏色的質感,非常具吸引力,特別是close-up的鏡頭,背景顏色給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有別於我們平時看的鬼片或《幽靈人間》。鬼片一向慣用綠色、青色和藍色等顏色來營造詭異的氣氛;但李屏賓在《鬼味人間》裡所用的顏色則有別於一般的鬼片。《鬼味人間》可算是李屏賓首部鬼片,他很有膽識用上一些顏色來營造出不同的感覺。

鄺:基本上這是李屏賓刻意經營的效果。但由於《鬼味人間》始終是一個關於鬼的愛情故事,故此他在處理很多環境上也用上較暖的顏色,而不是一味黑黑暗暗、藍藍綠綠的。

張:戲中陳奕迅一直都拿著拐杖,故此令到整部戲不用顧慮到「速度」的問題,這亦是有別於很多鬼片,你看以前的《鬼新娘》,戲中的周潤發為了拯救伴侶而要奔走一整條街,令到戲的剪接和速度都很快。所以,我覺得《鬼味人間》中陳奕迅的拐杖造就了另一種特別的感覺。

鄺:這並非刻意的設計。

登:韋啟良,你是在整部戲拍完才看片,還是導演邊拍邊讓你看片去構思電影的配樂?我聽《男人四十》的原聲唱片時,其中的音樂很能夠彰顯電影裡導演許鞍華很想營造的感覺。那麼在做《鬼味人間》的配樂時,戲中有一定有某些元素感動你,令你投入去做。你可以說說這次你做配樂的過程嗎?

韋:其實今次做《鬼味人間》的配樂,跟上次做《男人四十》的步驟是一樣的,就是先看劇本了解整部電影的來龍去脈。在看《鬼》片的劇本時,已經很能感受到戲中那兩夫婦的感情。其實我看第一稿的劇本時,裡面的結局跟現在的不同,我個人會比較喜歡那個結局;但當我一邊為《鬼》片做配樂時,慢慢也被這個結局感動。我跟鄺文偉於《七月十四》開始合作,該片也是他首次執導的電影,我記得當時我答應過他,我一定會全力以赴;到了今天,彼此相識和合作良久,所以我更加會投入多過 100% 的精神去協助他。由劇本到 rough cut 到最後的成品,我不斷跟導演保持溝通及研究,而我們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就是「如何感動觀眾?」。《鬼味人間》除了有驚嚇的元素和懸疑陰森的氣氛外,更重要是如何在結局時牽動觀眾的情緒,令他們感動。此外,杜篤之先生在音效上給了我很多的空間去發揮,而我和他的溝通由《男人四十》開始,到了《鬼味人間》就來了個大躍進,《鬼》片中音效和音樂的對比是很平均的,所以對我來說,這次的合作可算是上了寶貴的一課。

觀眾一:剛才韋啟良提到,現在《鬼味人間》的結局跟你最初的構思不同,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改動?

鄺:因為原先的結局,是安排應采兒的角色跟小鳳仙兩人一起同歸於盡,而陳奕迅的角色則很被動,我不大喜歡這個方向,所以就改為了現在的模樣。因為我覺得作為一個男人,當陳奕迅發覺自己所做的不夠,他就應該要主動去做些事補救;這個安排亦呼應了題旨:為愛去犧牲。

觀眾二:對比起《幽靈人間》,兩者最大的分別在哪?

鄺:《幽靈人間》是由幾個片段組合而成的,它們都是依據我自己的經歷或所見所聞。那時我將我媽媽告訴有關中環「電車撞甩人頭」的傳聞及長洲自殺的鬼故事等等說給許鞍華聽,她聽後覺得毛骨悚然,嚷進要將它們拍成電影,所以我就將會它們串聯起來寫出《幽靈人間》。對我來說,《幽靈人間》的劇本是由幾個片段而開始,彷彿我用繩索將幾個堆山聯起;但《鬼味人間》卻非這樣,整個故事是由「小鳳仙」這個人物而開始的,所以一切發生的故事都是圍繞她而發展。《鬼》片的故事較為完整,而《幽》片則以部份的情節和畫面較為叫觀眾印象深刻,但我個人較喜歡《鬼味人間》。說到《鬼》片不足之處,可能是戲中的驚嚇場面的處理,我認為那不是劇本的問題,而是導演的問題,我不懂得如將那種驚嚇的氣氛提升。不過,事情往往都是在成果出來以後才會發現當中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觀眾三:請問小鳳仙在《幽靈人間》中是個怎樣的角色?

鄺:其實小鳳仙的角色在《幽靈人間》裡不屬於主要情節的,她只是一個剛練完武而又趕不及落妝就坐地鐵回家的人,所以很多觀眾都會奇怪,為何將她的戲份剪走,對整部電影也沒有多大影響。不過,這個角色在戲裡是有其作用的:對事情判斷的是或非,乃因個人主觀出發;而很多時候,都是出於一個人的疑心而已。其實,這一段故事是根據我一次個人在地鐵上的經歷。我想,這就是當編劇的人與一般人的分別,雖然大家在生活上所遇到的事大同小異,但作為編劇,往往會將所看到的事情再去深化及幻想,將之成為創作的素材,所以說創作的題材「俯拾皆是」就是這原因。

觀眾四:我覺得你在《鬼味人間》中的角色,無論性格與經歷都很複雜,我想知道你在演出前,怎樣跟導演溝通?

谷:我在看劇本的時候,已有點擔心自己是否能夠好好掌握,所以我也特別多放些心機去揣摩。當我收到劇本的分場後,我在不明白之處都寫下簡短的問題做註腳,然後向導演查問。其實一開始看劇本的時候,我還以為我的角色是個外剛內柔的女孩子,但後來跟導演溝通過後,才知道原來她是外柔內剛才對,若非我們事前溝通得清楚,不然就恐怕會誤會重重了。

觀眾五:「陳寶華」的出現的目的,是否只是想惹起陳奕迅去懷疑他的太太,還是當中有一些觀眾不知道的伏線?

鄺: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本來戲中羅蘭、樓下那兩母女及陳寶華等角色,劇本裡都對他們的舉動有一定的解釋,但後來我發覺要解釋的地方太多了,令到整部戲太「長氣」,所以我後來就考慮不要解釋甚麼,只會在劇本加一些蛛絲馬跡算了,反正留給觀眾多些思考的空間會更有趣。

韋:其實電影裡刻意留下很多伏線的,大家多看兩、三次就會留意到。

觀眾六:一開場鏡頭影著一個日曆,那是有甚麼意思?

鄺:日曆上寫著當天「忌移徙」,即是忌搬屋,那是我故意營造「揀錯日子搬錯屋」的氣氛。而且,日曆亦有一個時間上的提示,包括四月五日是陳奕迅戲中的角色的生日和陳寶華的死忌,好讓觀眾推算整個故事發展的來龍去脈。

觀眾七:請問郭晉安的角色在戲中有甚麼功能?

鄺:郭晉安的角色有兩個功能,第一,是因為我身邊有很多像他這樣的男性,他平時說話大聲又威武,但一接到女朋友的電影即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對這一類人我實在看不過眼之餘又覺得很有趣,所以就將這樣性格的一個男性放到戲裡。第二,這個角色反映出都市人經常會因為工作和感情而受到情緒困擾,所以當郭晉安失戀時,由於他不能接受現實,故每次有女孩子打電話給他時,他都把對方當作是自己的女友,胡亂說話一番。

登:在你構思的時候,兩位女角的對比是怎樣的?一個是夫妻情,另一個是「兄妹情」,加上她們的個性迥異,所以你在落筆時,是希望寫出一種怎樣的對比?

鄺:有說「家花不及野花香」,家中的那個比較沉悶,外邊的一個則比較開心,因此我就是做出這樣的對比。例如谷祖琳的打扮是帶眼鏡、斯斯文文、乖乖的,常常留在家中,儼如密室幽閉;而應采兒則活潑、佻皮,所到的地方較為陽光空曠。這是我故意做的一個對比。此外,如果整整九十分鐘的戲都是圍繞鬱悶的氣氛,觀眾會感到很沉悶,所以要安排一些比較開心的戲位讓他們抖抖氣。

觀眾八:我覺得戲中兩位女角的描寫和演出都很好,但陳奕迅的角色卻不然。他除了去買避孕套給太太外,好像從來沒做過甚麼或買甚麼禮物給她以表他的愛;但到了結局,他又不惜為了救妻而甘願跳樓以代之,看到這裡,我感覺這種轉變很兀突,導演你可否解釋一下?

鄺:其實不然。我覺得夫妻間的感情並非以物質來衡量,例如他們彼此的承諾,經常互相照顧,無論是為對方蓋被、或睡前吻吻對方等,這些細微的地方已表現出其實陳奕迅一直以來都很愛他的太太,而並非以禮物等東西來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