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走火槍》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CIA座談會—《走火槍》



日期:2003年1月19日
講者:登徒(登)
嘉賓:林華全(林)[導演]、黃真真(黃)[演員]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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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我們今天放映的 《走火槍》,身兼導演、編劇、攝影、剪接、音樂等多個職位的林華全,亦蒞臨現場跟大家見面。《走火槍》是林的首部作品,之前他一直跟陳果合作,負責陳果電影裡攝影及音樂的部份。此外,今天還請來演員兼導演黃真真。我想先問黃真真,你畢業後當過導演,今次是你首次演出,你和林華全的合作是怎樣開始?而碰巧你的對手葉偉信亦是導演,導演當演員是否會容易一點?

黃:其實我在演藝時是唸表演的,後來才做了導演。有過做導演的經驗,就會明白幕後的工作人員的苦處,所以我覺得多跟導演溝通和合作是很重要的。拍《走火槍》時,我就更懂得要多聽導演的話,免得他太辛苦。

登:在文學創作上,常常會用一件物件作為敘事者,由它的角度出發去說故事,但電影裡這種手法卻不太常用。是什麼觸發你想去用一支槍來作為一個貫穿整個故事的「角色」?為手槍配 v.o. 時,有否想過不由你自己負責呢?

林:先說說 v.o. 吧!其實當初那只是我給監製劉偉強看的 demo 版本,但誰知道劉看後很喜歡,起碼比起那些觀眾熟悉的演員的聲音,我的聲音會有新鮮感。所以最後就用了這個 demo 版本。我自小就看很多電影,也參與過不同的電影,所以當我有機會拍戲,我就希望拍一部有別於傳統說故事的電影,我便想到用槍來作為主角,並用它來作貫穿故事的工具。

登:槍對你來說有甚麼特別意義呢?為什麼不用別的東西取代?

林:這是關乎資金的問題。其實我們有想過用手提電話,但是槍給人更大的幻想空間。手提電話人人都有,看來就缺少了一份特別感;但手槍卻不是人人都有。所以為了加入一點商業的元素,所以就決定了用手槍。

黃:我覺得在商業電影的角度來看,暴力和性都是吸引觀眾的最好元素。

登:你有否考慮過安排一、兩幕的床上戲給葉偉信和黃真真?

林:我有想過,但是始終不敢開口問。

登:我知道你跟陳果合作了好一段長時間,今次你自己拍戲也是用了很多非職業演員;而黃真真之前拍戲也是用非職業演員,你們兩位可否分享一下起用非職業演員的感受?以及指導他們演出的心得?

林:用不用非職業演員,主要是關乎資金的問題:我有否足夠的錢請到明星來演?如果用明星來演,當中的牽制又會大了,很難完全隨我的意思去拍,而信服力亦會相對減低,出來的效果會截然不同。我相信,用明星來演會影響觀眾的投入程度,因為他們難以相信戲中人的生活,但要是那是個不認識的演員,觀眾的代入感就會強烈一點。另外,只要找到外型與角色匹配的非職業演員來演,他不用怎樣落力去演,已成功了 70%。

登:我看葉偉信和黃真真的演出風格大為不同,請問你怎樣去指導他們?另外,也想問問黃真真,你事前有否跟葉偉信溝通,看看大家怎樣去演?

林:其實我沒怎麼去指導他們演出的。正如前面所說,起用非職業演員時,他們的氣質是很重要的,而葉和黃的氣質正好與戲中人吻合,我只要求他們做回平時的自己就行了。葉偉信本身是個很具爆炸力,你永遠想不到他一步會怎樣,所以我一想就想到他。最初我試過用黃真真及她演藝學院的男同學來演,但誰知道兩個受過演戲訓練的人走在一起,由於演出太過精準擦不出太多火花。但葉偉信卻不一樣,黃真真完全估計不到葉的演出會是怎樣。例如他們在家中吵架的那場戲,葉自己會突然拿起一罐汽水就擲到地上,令人感覺得很真實。又例如他們打架的一場戲,我只跟他們大概說了劇情,之後就任由他們自由發揮,前後拍了兩個take就大功告成。從這個例子說明,他們演得好不好並不在於事前綵排了多少次,而是他們之間是否有火花。

黃:我和葉偉信拍攝前都有溝通過,但有一場戲他突然將我推向床邊,我事前也不知道,所以弄得雙腳也瘀了。不過,我覺得我跟他是夾得來的,大家走在一起也很有火花。

登:《走火槍》用槍來做主角已經是個很奇怪的觀點,加上更是一部公路電影,讓這支手槍可以跨越不同的地方,最後去到深圳。為何會有這個構思?

林:因為我自己不滿於現狀,很喜歡四處走動的生活,所以就將這元素放到電影中。此外,我覺得近年的港產片缺少了一種屬於香港的生活質感,電影裡所見的盡是華美的室內佈景。我覺得陳果在這方面做得很好,某程度上他也影響了我,令我也很重視不同區域、不同地方的質感,所以我會想到公廁、旺角、長洲、深圳等地,一些別人只會看到它們的某一面的地方。

登:電影有用了小朋友的眼光去感受這個世界,這是很象徵性的,為何會有這樣的安排?

林:其實每個人對這個世界或這部電影都有其一套的觀點和想法,我希望他們不要只單單接受我所表達的,而是他們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

登:作為一位導演,你再看林華全這部戲,你有何意見?

黃:或者由一開始至今,我跟他的合作關係太緊密了,所以當中有不少地方我都很了解、明白,所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

林:事隔一段日子,我現在再重看《走火槍》時會發現很多瑕疵。或者這世界並沒完美的事!有時想想,如果現在讓我重拍,相信有更多地方可以改善。其實拍《走》片時,我剪完第二個版本後補拍了其中的部份,令到效果出來更好。

觀眾一:我發現電影裡經常出現魚,這安排有何特別意思?

林:這可能是我的情意結。我小時候養過一些會打架的魚,牠們一放進魚缸就會打架,很暴力的,那個印象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中。所以當我拍《走火槍》時,一想到電影跟「暴力」很有關係時,就聯想起那些「打魚」(會打架的魚);而既然有「打魚」,是否可以多用其他魚呢?加上當時亞洲電影還有「魚樂無窮」的節目,所以我慢慢就在電影裡用了很多魚。特別一提,戲裡有一條很大的石班,我原意想用一條再大一點的石班,在水底拍攝牠將手槍吃掉的情景,可惜因為資金的緊絀而無法買一條大石班。

登:電影中出現不少片段,由一對情人緊接一對情人,為何不選擇用一個家庭或其他而用情侶呢?而他們出現的次序有否特別用意?

林:我由構思到寫劇本,所花的時間不是太多,因此並沒有刻意去經營什麼。有人曾經問我,為什麼每個片段裡的人物,到最後都是不好收場?其實,我寫劇本時,原本中間講述那支手槍的一段是包含一個發生在印尼的愛情故事,關於一對戀人如何藉著這支手槍逃過一次劫難,但始終因為資金的問題,所以就無法飛去印尼拍這段戲,反而就改為現在大家見到的模樣了。人們說,獨腳戲是很難做得成,什麼故事都要兩個人才可以發生,所以我就用了一對又一對情侶。

登:新聞報道片段的穿插成為《走》片的主要肌理,是手槍以外,另一貫穿了整個故事的重要「角色」,同時也為所有發生過的事帶來一個感嘆號,我覺得那是很有意思的。

林:我最初的想法是沒有新聞片段的。我曾經跟畢國智(《走》片其中一位演員)說,我覺得《走》片的結構就像是新聞報道般,每段戲都讓你看到最精彩的部份,沒始沒終的。就像我們現實生活中看到的電視新聞報道,每件事只知道當中的重點而不知它是怎開始、會怎結束。我覺得這個結構很有趣,於是就用了。我腦海一直有這個「新聞形式」的結構,而沒有想過要用新聞報道的片段,但後來我跟老闆劉德華商量,他就提醒我可以多用新聞報道的片段來貫穿整部電影。碰巧開拍《走》片前一年,我因為搜集資料而留下了大量報紙。當我翻查這些新聞時,才發現現實生活中所發生的事,其實比戲劇更具戲劇性。所以我就參考了其中一些新聞而發展《走》片的故事。

觀眾二:根據你搜集得來的報紙資料,戲中困在貨車中的小朋友的遭遇,現實中其實是怎樣?

林:從報章的報道得悉,這些小孩子會面對兩種不同遭遇,一是被捉拿後將他們弄致殘廢,然後迫他們上街去行乞;二是將孩子殺掉,並將他們的內臟拿去黑市市場出售。這種情況在大陸都經常發生。我將這一段戲放到電影中,就是希望人可以居安思危,例如一個原本活得很幸福的小孩,可能會突遭巨變,其命運會完全改寫;亦即是說,明天或下一刻對人來說,都是個很大的考驗。

觀眾三:電影的中段有一段關於董建華連任的新聞,但綜觀整部電影跟董連任的事卻並無關係,這樣的安排是否有什麼特別意思?

林:電影與生活是息息相關的,它有紀錄「某個時間裡發生的事」的作用,碰巧在我做後期工作時,剛宣佈董建華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連任,以及年青人寧願選TWINS為特首的調查報告,《走》片正正紀錄了當時香港人的心態。你問我這個片段是否有特別意義?我不覺得有,但沒有意義嗎?那又不是,就讓觀眾自己去閱讀。

觀眾四:《走》片的票房收入好壞對你有沒有影響?

林:票房的收入不是太理想,但對開戲來說沒太大的壞影響,因為《走》片在另一方面得到不少電影獎項或提名。其實作為一位導演,完成拍攝及後期工作以後,其他有關發行和上映的事宜已經不在我的控制範圍內,除非我是老闆,又有財勢花錢去大力宣傳!我覺得《走火槍》其實是部獨立電影,它在精神上是獨立的:沒有大明星、低成本、老闆沒有太大干預。此外,它又是一部非主流電影,沒有一個傳統簡單感人的故事,也沒有大家熟悉的演員,所以現在得到的成績已可算是合理了,如果我期望它有很多入場人次、很多戲院上映、票房收入又好,那是天方夜譚。

登:我並非特別想將你和陳果相提並論,但你怎樣看《走》片中的社會觸覺?因為不少人都認為陳果的電影有很多 social reference,取材於社會,又跟社會很接近,那你和陳果在這方面有什麼分別?

林:其實也很難分別的,大家的風格都很相似,我想這是因為我受他的影響頗深。可以這樣說,陳果在香港創立了一種新的拍攝方法。我向來都以為拍電影一定要很多資金、很多專業的製作人員,所以在參與《香港製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電影可以像陳果這樣拍的:每個崗位不一定要最專業的人士負責,你有否熱誠、心機和膽量去做才是最重要;另外,你也可以找一些不需要耗上大量金錢場景和利用別人捨棄不要的菲林等等。陳果對我,甚至很多希望入行拍戲的人來說,都有很大影響,我們至少少了很多大包袱。跟陳果合作後令我得到很多啟發,孕育了《走火槍》這部電影。我一人身兼導演、編劇、攝影、音樂、剪接等多個崗位,別人會奇怪,怎麼可以一個人就成事?但事實是,不是每個崗位都需要最專業的人才能成事,《走》片就是一個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