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座談會—《香港有個荷里活》



日期:2002年7月7日
講者:登徒(登)、湯禎兆(湯)、黃志輝(黃)
嘉賓:陳果(陳)[導演]
整理:王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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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全紀錄

登:歡迎大家來臨CIA三面睇的現場,今天選播了 《香港有個荷里活》,它早前於香港國際電影節中放映了幾場,下周則會在油麻地某戲院獨家上映。今天很高興邀請到昨天才從莫斯科回港的陳果導演出席。另外還有兩位評論學會的會員湯禎兆及黃志輝。

湯:首先我想問一問,你在電影節的場刊上提過,希望在電影中處理「性」的問題,但在你拍 《榴槤飄飄》時曾說過,很難找到一些演員願意和夠膽「剝衫」,令到你在拍這一類的題材上不能發揮得很盡。這次在《香》片裡為什麼會找周迅?她在戲中也不見得達到你這方面的要求!

陳:在香港拍攝有關「性」的電影是很困難的,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以前我曾跟一位日本女演員合作,她可以做到導演所有的要求;但拍香港或中國演員,卻有點困難,除非一開始已講明是三級片,並專程找可以接受這種底線的演員來演。為《榴槤飄飄》找演員時,我一開始已聲明要拍在家洗澡的那場戲,如對方肯首就拍,不肯就算了吧。這一場戲之所以重要,因為她在香港經常為了客人而洗澡,但當她回到國內的家時,她洗澡時才會一種自我享受及 relax 的心情,這種對比是很強烈的。其實拍《香港製造》時也遇過同樣情況,其中一場戲講述少女要在墓場揭開她所穿的裙,直至被我拍到那條內褲的蝴蝶結;當時那位少女不太理解劇本中的要求,也不知道我會怎樣拍,她只覺得那是「醜惡、骯髒、色情」的東西,所以不肯拍。後來經過一輪游說,她也不得再抗拒而只好拍下去。

原本《香港有個荷里活》的劇本之大膽,比起現在你們看到戲裡的周迅的演出相去甚遠。一來是場景的不能配合;二來就算場景方面沒有問題,拍起來時也感覺綁手綁腳。我以前當幕後人員的經驗之談是,「一就含蓄到盡;不然就開放到盡」,就像《榴槤飄飄》般不是為色情而色情。曾有一位外國女影評人跟我說,《榴》片好像是跟「性」扯上關係;但看起來又好像沒有關係,沒有一些性接觸的鏡頭。當時我也不太懂得怎樣回答他。

所以我很佩服很多導演能說服演員做到他的要求,特別是一些性愛場面;但對我來說,這卻是非常困難。

湯:其實我想借剛才的問題去引申以下的問題。《香港有個荷里活》作為「妓女三部曲」之一,秦海璐和周迅的作用很不一樣。秦海在《榴》片裡有很清楚的心理描寫,觀眾很瞭解她在香港和返回國內時的心情;但周迅在《香》片裡卻是帶有神秘性的,她儼如只有軀殼一樣,沒有任何心理描寫,所以她在戲中的性場戲也是隱隱約和有綁手綁腳之感。

陳:這樣的處理並非因為我想避開「性」的問題,在劇本的原先意念已經如此。我是想借戲中周迅的角色,反映現今香港男人的自我意識墮落。周迅在戲中如天使又如魔鬼,所以到了電影的下半部,就算女主角並沒有出場,她也恍如幽靈般存在,令到幾位男人爭風呷醋,這是劇本上的技巧,而並非要避開什麼。

湯:將《榴槤飄飄》及《香港有個荷里活》並置比較,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榴》片裡的秦海璐,彷彿讓觀眾看到一個時代,一個較闊的層面;反觀《香》片的周迅就引領導演去看香港的一些事物,特別戲中選取了大堪村作為場景。剛才你提到周迅具神秘氣息,是天使又是魔鬼,其實你揀周迅時基於什麼原因?因為我本人覺得《香》片裡的周迅,跟其成名作《蘇州河》的她一樣,都是很神秘、是觀眾的投射慾望的對象、是別人追尋的夢想……。

陳:原先我是想找一個新人來演,故此我特別跑到北京和上海等地找來不少女孩子試鏡。但是,要找一個懂得講廣東話的大陸女孩子並不容易,特別是我要求她要全片由頭到尾都講廣東話,最後一個都找不到,我反而想起了周迅。她無論在眼神、身體語言和表演方法上,都是「滿骨子都是戲」。因為,我最後決定起用周迅這位專業演員來演這部戲,看看出來的效果是如何。

湯:上次秦海璐憑《榴槤飄飄》獲得不少獎項,很多人都認同她的演技。但今次則比較少人會說周迅「演得很好」,反而更多人會認為「陳果用周迅用得很好」,特別是戲中有不少場面都令觀眾留下深刻印象,例如周迅盪鞦韆的一場,好像映像比劇本更能有能力去交代。對此你有何看法?

陳:其實《香》片跟《榴》片的處理手法很不同。《榴》片是比較「實淨」,所以當中的感情流露也比較自然而不戲劇性的,那是較於打動人心。但《香》片在我寫劇本時已決定則重黑色幽默,可以說是我的電影歷程上的一種「破格」,超出了我一貫貼近現實的做法。雖然如此,《香》片裡有很多也參照真實生活的情節,故此配上了「黑色幽默」的手法,演員是需要去「演」的,而導演則要控制演員「演」得恰如其分,這樣才算是好。《榴》及《香》片的主題是一樣,同樣以妓女為題材,對我來說,難度就在於「如何以不同的手法和技巧去處理相同的題旨」,戰挑性是蠻高的。

湯:對比起你以前的作品,《香》片的黑色幽默會較多,甚至有營造了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其實這些場面本身的構思是怎樣的?

陳:其實我剪走了很多場面。我發現原來文字衍生的映象和真正拍攝出來的映象是有分別的。或者是因為我擔心觀眾看不明白,所以寫劇本時什麼都想交代得清清楚楚,但其實電影是可以很跳躍的。拍《香》片時,大前提是如何將一個幻想式、dramatic 的故事拍得夠說服力。香港主流電影工作的拍攝就是有一種習慣:什麼都要交代清楚,每個場面的安排都要有其原因,不然就把它剪掉,但生活不是這樣。所以當我去處理一些較超現實的情節時,我們盡量以平實的手法和鏡頭去處理,務求令觀眾不會懷疑其真偽並可以接受。

黃:無可否認,這是跟《榴槤飄飄》很不同的處理手法。

陳:對。我很多朋友看完《香》片後,綜合他們的意見都是希望我拍一些像《榴》片那一類的電影,但我覺得自己還年輕,應該多試試不同的東西和拍攝方法。其實一向以來我的電影裡都有不少幽默的場面描寫,今次《香》片可以說是將它「炒埋一碟」,雖然我還未知道自己下部戲會以甚麼手法來處理,但《香》片確實是個挑戰性很大的嘗試。當然,我明白我不能滿足所有觀眾的主觀意念,因為他們仍然比較喜歡較傳統的說故事模式,並對新的手法感到無所適從和不習慣;但在我個人的導演作業歷程中,我不想這麼快就決定採用一種固定的拍攝方法,大膽地作一些新嘗試,對我或對觀眾來說都是有趣、好玩的。

湯:電影中幾個超現實的場面,我並沒有質疑其真假,反而覺得「荒謬感」貫穿整部電影,亦讓人有一種「錯置」(misplace)的感覺,例如被困在大磡村不能發圍的小混混、那位想在醫學上有所突破的女醫生,甚至朱家三口,感覺上他們都找不著自己獨立生活下去的方法,電影在這方面的描寫倒是很統一。

陳:其實電影中有些細節都是有根有據的,也不完全是虛構。例如女醫生研究將豬用作人類胚胎生長的母體,是我從報章上得悉的,當然我添加了一些藝術的處理;至於黑道斬人斬首的事,更是香港特色,描寫將手胡亂駁回只是我加鹽加醋,這一切一切的靈感都是來自生活的。至於說到幾位主角的心態,那是很普遍香港人的心態。所以我覺得電影裡描寫的東西,是現今社會正常及人文精神面貌,是很人性的,並不誇張失實的。

湯:不如談一談你的創作靈感。張偉雄說他看《香》片時很有黑澤明《天國與地獄》的感覺;而我則聯想到今村昌平的戲,例如將動物與人的地位等同,我甚至想過你會否在戲中安排朱家三口中其中一人將母豬強姦呢……!

陳:(笑)這樣的安排真是很「日本」呢!其實我是有這樣想過,甚至想過描寫那隻母豬盪鞦韆,但事實上我拍不到!(笑)我們香港人看日本電影看得太多,所以我也要避嫌以免別人誤會我抄襲日本電影。黑澤明的《天國與地獄》給我很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自己也刻意避嫌,不過將鑽石山星河明居和大磡村並置,視覺上無可避免會給人一種很矛盾的感覺,甚至讓人聯想到《天國與地獄》,但亦因為這種視覺上的明顯突出,令我可以全心全意集中注意力去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即居在星河明居的大陸女孩如何征服朱家三口。說到靈感,大磡村的環境,那種的屋頂、鐵_味,及我曾住在木屋區的回憶,靈感可以說泉湧而至。其實這個故事構思了很久,本來屬意場景在西環,但現在放到大磡村上,無論在視覺、質感和美學上,都超乎了我以往一貫實地拍攝、少花巧的手法。

湯:一向以來很多人都認為陳果的電影裡有很多訊息,但我覺得今次《香》片卻將訊息融入映像當中,不再是說得明明白白的,例如當中盪鞦韆一場,便造就了一個明顯的對比,輕與重,盪起時望向自己的理想的周迅與望著自己的慾望對象的朱家三口等等,裡面包含了豐富的語言和對比。這比較你以前的電影,輕鬆了很多。

陳:其實我也不是部部戲都有很多訊息呢!(笑)在我的原著劇本中,本來並沒有盪鞦韆這一場,只是碰巧拍攝現場因場景的改變而就造了這意念。原本我拍攝的地方是個廢置了的漂染廠,那裡很大,所以我寫劇本是原意是希望四周掛滿了豬隻,令人覺得那兩位正在造愛的主角,人不是人,豬不是豬。誰知道在拍攝前夕該廠房因為一些問題不能借出場地,我唯有另覓地點,卒之看到一個種了一棵大樹的窪地,於是我便想到在那裡蓋一間房子,並在外面安裝一個鞦韆,只要盪著鞦韆,人就能越過屋頂看到荷里活廣場……,那時我反而因為「錯有錯著」而滿心歡喜,深深滿足了我在主題上的慾望。無疑這部戲的象徵意義比較多,但觀眾注意與否,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所謂。此外,當電影拍了三分二左右時,我給了紀陶看毛片。當時他提醒我,既然《香》片是三部曲之一,其音樂部份可以承襲一點《榴》片末段秦海璐唱〈玉女散花〉的特色,所以你會發現《香》片最後有很多咚咚鏘鏘的音樂效果,更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意念精粹放到戲中。這意念令到整部戲都昇華了,而作為一個創作人我感到很開心。因此,我最後補拍了幾部份,其中包括段周迅行上山,並指著星河明居說是「五指山」;以及朱哥哥拿著叉追趕其他人。

湯:那麼戲裡的特技又是怎樣一回事?特別是那隻斷手?

陳:香港的特技水準始終還有待提升,所以我後來都是去到洛杉磯找一些曾經來港拍特技的人員和化妝師來幫忙。

觀眾一:我看到電影中某些限制,例如黃又南在戲中並沒有講粗口,但是,對於一個生長在那種環境的年青人來說,這樣的安排似乎並不配合,那是因為劇本本身的問題?還是因為他是藝人的關係而有這種限制?

陳:基本上戲中黃又南的角色性格,與他本人是南轅北轍。以往我起用新人時,很多時他們都是做回自己;但這次黃又南則不是。他是個說話陰聲細氣,所以在拍攝時他往往要故意提高聲線,大大聲地說話,而「大聲說話」則是香港人一個很大的特點。至於他在戲中沒有講粗口,主要是因為電檢的問題,我不分《香》片被列入為三級。

觀眾二:我看《香》片時,覺得戲中的黑色幽默元素,跟高達的《芳名卡門》有點相似,例如戲中人物無故死掉,或無故斷手等。請問你有否受了這部戲的影響?

陳:我沒有看過這部電影。我覺得雖然大家在生活上有不同的遭遇,但生活裡的細節其實都是大同小異的。

觀眾三:戲中「娘娘」身上寫滿了字,這讓我想到視覺藝術家徐冰的作品,你對於有何看法?

陳:我不認識徐冰,也沒看過他的作品,但我覺得這跟曾灶財在街上寫的字一樣,是香港獨有的文化,是來自生活中的例子。之前《九龍皇后》也有拍過,但它可能賣埠到東南亞,讓那邊的人有機會見識;而《香》片則有機會去到法國,讓當地人認識,所以就算是重複做著類似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值得的。況且我覺得藝術創作上總有 overlap 的地方,一切都視乎創作者怎樣去利用這些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