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假如這是真的new



總有些電影可以看一世,不同年代不同年紀會看出不同味道,領略不同道理。有些技巧之前沒有留意,有些境界舊時難以理喻。電影總如酒,隔代味更醇,得名為經典,豈可輕言哉?

林賽安德遜的《假如‥‥》大抵可歸入這看一世的電影清單中。瀰漫全片的叛逆、憤怒、破壞、毀滅,將一切推倒重來……破之當頭有沒有立在其中不是重點,從不斷升級的影像高壓中深呼吸幾下,感受那股曾經席捲一個世代半個世界的風暴,那揚起的塵埃,那不能也不該壓下年輕躁動,幾至於霸氣,才是關鍵。要認識六、七十年代的社會史、電影史以至思想史,當然可以是你一再觀影的藉口,但將自身朝那真實的遺跡靠攏多一些,好為生活中可能已變得犬儒的現實提供一面鏡子,一再確認殘酷的苦杯已一再喝下,仍然有沒能抹走的一點殘餘,大概便有了說服自己幹下去的某些理由。

初看《假如‥‥》的觀眾,對電影的年輕人可能會感到一絲害怕,他們怎麼可以去到那麼一個地步?我們未必承受得了,甚至很容易判斷那已經過了火位,「停止」兩個字快吐出來了。然後我們也許感到一點羞愧,發現有些早該忘懷,甚至被迫忘懷了的東西卡在電影的某一點,可能是 Mick Travis 帶回來的箱子裡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物件、一本雜誌、一包香煙,又或者某男生的一個眼神、一句對白,一記皮鞭、一次被拒絕了的嘗試。我們感到不舒服,但又很清楚,那是最實在的生命感覺。好吧,那只是一齣電影,故事甚至提醒我們那一切可能只是角色的狂想。我們走出影院了,吁出一口氣,我們是安全的。

年月消逝,重看《假如‥‥》不會再想起王童的《假如我是真的》(1981),眼前閃現的,換了是更低氣壓的其他想像。陳冠中的《建豐二年》、黃碧雲的《盧麒之死》……烏有史成為表達的王道,讀者一再被問假如這個,假如那個。彷彿在一個壓抑的年代,我們只能,也只敢提問「假如‥‥」。


是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的代價沒有人再願意承擔。我們想世界變得更好,但我們缺乏改變的勇氣,有人衝出去了,但帶來的結果可能更壞。於是,有甚麼比提出一些假如,想像種種烏有的可能來得更安全、更適意?我們甚至不是過來人,只是旁觀者,一直都是。於是,曾經感動我們的一切,那令人可以一再回顧凝視的,在影片結晶了的一點一點,忽然變得難堪極了。林賽安德遜就是如此可愛又可怕,他成了我們不敢正視的導演之一。

也許還有編劇大衛舒雲。《假如‥‥》的故事其實就是他的高中生活寫照。二十歲不到的他顧着合寫原名《十字軍》的這個劇本,被牛津大學以成績太差為由趕出校(但之前他是拿獎學金獲取錄的)。他到處找導演拍這部被評為「邪惡、變態」的電影,在等待的過程做過兼職攝影師、吹玻璃技工和油漆技工。林賽安德遜曾對他說只是為了康城影展幾個朋友才拍這部電影,舒雲便這樣回覆他:「我可是為了全世界寫它的!」

在真實的面前其實沒有假如,「假如這是真的」只是一個幌子,因為打開那道門,我們自會發現,那確可以是真的,又或者,應該如此地真,沒有餘地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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