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從《其後》說南北談新舊



《一代宗師》雖以民國武林恩怨招徠,又是葉問事跡改編,箇中拳腳過招不絕,既比招式、架勢,又比想法、願景,卻是將文藝融匯於動作和史詩之內,正面面對新舊中國、南北分野和香港身份。

王家衛風格更精淳有緻,動作燦爛而並不艱澀,不僅是顯眼的金句連連,一改過去只見點不見面的局促,而是講格局,抒情懷,回首歷史,放眼庶民,葉問一生,經過清末到民國、內戰、新中國,以至殖民地,從寬度和深度,皆是他個人大突破。

戲內雖百眾紛陳,總體是上世紀武林的整合興衰,若武術乃一種傳統國粹,那末,《一代宗師》將傳統文化經過內耗、融合和外在政治環境變化,從純文化演變至實用性,才能見眾生,從精英階層,推展至庶民百姓,亦突出了香港這南方小城的特質,避災避難,江河匯集。戲內的一線天、葉問皆開始授業生涯,一幅幅師徒合照,展示了開枝散葉,「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真正將國粹與時並進,發揚光大。這過程表面是文化興衰,實則政治國情的顛簸。

但直至宮二奉道報仇,與葉問那段倒旋半生的情線浮面,《其後》主題音樂歷史性地藏在宮二身後,那新舊題旨才完整地浮現,亦帶來王家衛過去遏抑情感的主人翁的大突破。

明治維新的新舊交替,做就了代助夾於時代狹縫之中,進退維谷。夏目漱石於1905年寫成《其後》,無巧不成話,戲內大師哥丁連山,就是在1905年南下隱居,葉問那頂帽子,與吊在高處的街燈互相輝映,於是其來有自。

代助這人物,亦一分為二。四十歲前的葉問,未捱過窮,一直活在春天的世家子,是高等遊民階段的代助;奉道報仇、不傳藝、不婚嫁、不留後,留在冬天的宮二,是孤絕獨行,遺憾終身的代助。宮二最後自白:「葉先生,世間一切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暗合王家衛對緣份感性,亦直接重探《其後》主題。

當然,《其後》只是引子,盛載的仍是王家衛的遏抑情感和面對大時代的思辯。《其後》兩段音樂,各自出了兩次,全都放在宮二身上。第一段,第一次,在宮二責叔父袖手旁觀,說三道四後,個人向右獨行奏出;第二次,宮二收拾馬三後,身受重傷吐血,這段音樂,再出像哀樂。而主題音樂,第一次,雪地耍拳;第二次,福星托髮盒於葉問。

兩段音樂之間,夾著宮二跟葉問的最後對話。宮二以代助身份,向葉問吐露最終心事,一訴衷情,卻只能到此為止,是無法回頭了,一如《其後》那經典的花前表白。

但放在王家衛戲內,意義殊不簡單。她面對面的,毫無虛怯的,從未如此坦白過,表白過,從個人到際遇到愛情,自己成了一台戲。短短一段話,王家衛踱步近三十年,終於找到一個釋放自己的好時機。內地有媒體認為此片是《東邪西毒》無異,單就上述的表白,已然差之毫釐繆以千里了。

好友兼同事,作家陳寧跑來跟我說得沒完沒了,禁不住的興奮瀰漫我們的相互搭訕閒聊中,她說,宮二只在跟葉問交手後,坐在欄杆上,笑了一笑。為這一笑,我又看多了一遍。

在宮二最好的時間,遇上最好的人,那原來已是幸福。嘴角只輕輕微蹙,非笑似笑。對的人,錯誤的時間,一直是王家衛對時間對人物的心結,一切由此而來,原來,《其後》有個恰如其份的影響力。

更重要者,正是葉問宮二這一南一北,一進一停,正正是面對消失的、舊的、雅的文化的兩種走向,也就是代助的兩種去路。所謂大時代,不過是個人的選擇,宮二選擇留在過去,葉問放棄公子身段,挑起生活大山,用實戰精神將武術發揚光大,邁步向前。

沒有眼前路,只留身後身。宮二,那種偏執而自負固然熟悉,卻是背負道統和使命,斷髮奉道,有所不為,充滿悲劇英雄的浪漫和傷感,亦是代助踽踽獨行令人唏噓之處。

葉問,擺脫情傷,跳出感情傷痕羈絆,換過西裝,教拳討生活,認錢又認人,直接進入新時代,開啟了香港身份,和香港人的實用主義。

王家衛獨到處是,最後將這一分為二人物還原。宮二斷髮藏盒,將六十四手和自己,都藏在葉問身上。武學和緣份,永留心底。華語和香港電影,哪曾有能耐寫出這南北千絲萬縷關係,兒女私情、武學傳統、文化根源,追本溯源,情深款款,不亢不卑,餘韻無窮。這可算是王家衛自《東邪西毒》後,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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