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埃及記》男人的「終極」勝利



導演:彭浩翔

編劇:彭浩翔、卓韻芝、尹志文

演員:劉心悠、張家輝、任達華、溫碧霞

 

男人變心,女人因愛成恨,痛極誓要殺之而後快,眼不見為乾淨。《出埃及記》如此結局,彭浩翔表面上為天下一眾受男人之苦的女人替天行道,但實則卻道出男人仍是終極的勝利者。女人面對變心男人根本無計可施,惟一方法就是——讓叛逆男永遠消失! 

 

 

這樣的「愛殺」論,譚家明在七十年代演繹了一次,不過當年是男殺女,到了今天,卻是女殺男。這樣的轉變也可粗略解釋為當年女權急漲,男人﹙如片中的張國柱﹚受制於女性自我的高漲意識下,逐進行一次義無反顧的血腥大反擊,而今天,女權早已高漲,但高漲的女權卻在男權依然佔主導的現實中,充其量不過是一個虛有其表的風光現象。彭浩翔在新作《出埃及記》中,正是以這種前設來展示所謂高漲的女權,根本在現實社會中仍是無法可跟主導的男權相比。故此,要扭轉這種長久以來的兩性權力失衡形勢,終極方法,或如片中所示的,把異性趕盡殺絕,始可真正奪權。然而此方法,何其絕望! 

 

彭浩翔的「愛殺」

 

細觀彭浩翔過去的作品,其實也不難解釋他為何有這種「愛殺」論調。從《公主復仇記》到《伊莎貝拉》,再到如今的《出埃及記》,彭浩翔一直都在借大男人的愛慾噩夢發揮。而這個噩夢又總夾雜著兩性關係中地位、權力易轉的黑色幽默諷刺,如《公主復仇記》中兩女爭一男的故事中,女的最後勝利,終究都不過是無法勝過男性在愛慾關係上的主導力量,而採取趕盡殺絕的結果。若往後一點看,兩個女孩究竟最終得到甚麼?一段同性間刻骨銘心的新愛慾關係?還是一種戰場上殺戮取勝的快感?兩者或許都不是。至少從電影內容的意識來看,倒認為彭浩翔在諷刺﹙賤﹚男人自食其果之際,其實也在說明女人始終無法在兩性愛慾關係中佔據高位作主導,極其量最後亦只能絕望地以「我冇人冇」的一拍兩散方式來取得所謂的勝利。 

 

這樣的絕望式勝利,壓根兒談不上勝利!正如將解決不了的問題置諸不理,並不等如把問題解決了。《公主復仇記》沒有解決的兩性感情危機——女人對男人的全然依託,以致無法面對愛情逆轉而最後來個終極反撲,到了《伊莎貝拉》,雖然沒有女子恐怖襲擊,但問題依舊沒有真正解決。惟有所不同的是,彭浩翔在後者企圖以「責任」來維繫長久的兩性關係,去解決兩性的感情危機。因此,《伊莎貝拉》的男女關係,並非單純地建立在愛慾的基礎上,更大程度上是建基於責任。於是乎,電影對女性依存男人一事上,展示的重點是在於男方有沒有責任感,樂意為女方付出?(就如片中的平行對應︰杜汶澤作為嫖客,有沒有向妓女付錢,實行嫖客的責任,來對照他作為父親,有沒有負上責任去照顧女兒)換句話說,電影以責任取代愛來填補兩性關係的裂縫,而其深層意義,則是愛根本不可靠,不能信。 

 

不相信愛,固然因為愛會變﹙量變質變一應俱全﹚。所以,片中杜汶澤與梁洛施的父女情,一度把道德界線模糊了,甚至帶出瞹昧不清的關係,全因兩人之間的愛都在變質﹙父女雙方竟在不知不覺間漸漸愛慕對方﹚。相反,責任卻不是這回事。事實上,一直令杜汶澤對梁洛施壓抑著愛慾的正是﹙作為父親、長輩的﹚責任。是故,大概可以理解到彭浩翔採用「伊莎貝拉」作為片名的原意,正因其西班牙文的原意是「上帝的承諾」,也就是一種責任。 

如是觀,男人被放於上帝﹙主導﹚的位置。至少在片中的兩性關係上如此。 

 

順服、信服

 

從上述兩部彭浩翔的前作中,大抵可以看到他由始至終都沒有把「愛」放在男人的眼前,亦沒有認為「愛」才是解決兩性關係危機的核心。由此不難想像《出埃及記》絕不是談情說愛﹙正因為沒有愛,所以殺戮成為解決問題的工具﹚。那它究竟談甚麼? 

 

 

《出埃及記》源於《聖經》,要探問究竟彭浩翔在賣甚麼葫蘆甚麼藥,也先要重回《聖經》對兩性﹙婚姻﹚關係的指引的探討。《聖經》早已明文說出兩性﹙婚姻﹚關係中男人的主導地位和角色,女人不是不可出主意、擁有社會地位,但男人作為兩性關係中的頭﹙主導﹚,卻是名正言順的擁有話事權。因此,來到電影《出埃及記》,彭浩翔便以此借題發揮,把大男人的噩夢藉由女性逆轉遊戲規則出發,再次帶出女人根本無法可以取代男人的地位,惟有殺之才可。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片中的任達華,本是循規蹈矩,對老婆及其母親百般遷就,但長久的失語﹙失去話事權﹚,無論是在工作上或是家裡,終令言聽計從的他走上反叛之路。他跟失婚婦人搭上,在愛慾關係上重拾主導權——他在情人家中做了大丈夫,在家中則與太太重修舊好。不過,當太太知道他不忠後,原為「暗殺男人集團」成員之一的她最終再度出手,親自把她曾認為不會出軌的老公殺掉。這樣的故事,固然把男人的出軌行為合理化,但也同時直指女人所犯的罪更大。 

 

這或許就是彭浩翔以《出埃及記》為片名的原因,除了延續「伊莎貝拉」原西班牙文的宗敎意義外,我認為也在於他個人對「順服」與「相信」的詮釋。首先,《出埃及記》所記述的是以色列人對上帝順服/不順服的經歷。而前作《伊莎貝拉》已把男人比作上帝,故在《出埃及記》中,也不妨把男人置於「神」位。若依此來說,連接《聖經》對兩性關係的指引,女人便應該順服男人/神,一切皆以男人/神為中心,好為男人/神著想。但電影所見的卻是相反。男人面對女人時,嚴重失語,像任達華在岳母家中吃飯,席間發言不及三句。同時,彭浩翔更刻意突出女性的話事權,包括女上司的暗示、岳母的奚落、太太的怨言等。於是,兩性勢位的易轉,違反了《聖經》的原則,令「順服」失落,從而改變了兩性的和諧。任達華在失婚婦人家中出軌時,言語間正點出了他在這方面的失落感,並替他的出軌行徑開脫。換言之,他的出軌,正是女人不順服的結果,一如夏娃當年在伊甸園不順服,以為自己可以作主為大,但怎料禁果一吃,世界變了,她也受到懲罰。 

 

其次,電影的另一重點是在相信。《聖經》的〈出埃及記〉提到上帝為救以色列民離開埃及,降大災於埃及,而其後在摩西引領下渡過紅海。埃及法老王所受的災劫,就如奇蹟一樣總叫世人難以相信,但信服的人卻甘心樂意的接受。這份信心,放到電影裡,就被詮釋為世人以為荒謬不實的事,它未必不存在。像片中所說「暗殺男人集團」,與警察穿上蛙鞋打囚犯一樣,說起來荒謬,同樣受到質疑,卻不能說它們不﹙曾﹚存在。回到片中的兩性關係上,連接上述兩點,可以推論︰男女雙方若因愛而信任對方,亦可因信而順服,那便可令兩性關係和諧。不過,這卻不是彭浩翔的那杯茶,他沒有把愛放在首位,而是自尊與權力。 


當任達華在情人身上重拾自尊與主導權力時,他也重新修好與太太的關係。但可惜他的不忠,始終成為了奪權女性不可原諒的侮辱,於是,電影裡的劉心悠重施故技,儼如上帝惡懲不忠的人,這種情況在《聖經》的〈出埃及記〉可說屢見不鮮。但問題是,女人是上帝嗎?彭浩翔沒有回答。他只讓我們意識到女人要真正奪權,惟一方法就是把男人幹掉,因為她們沒法可以阻止男人重拾權力。 


關於兩性關係的電影,對關係的描述固然可以浪漫溫馨甜蜜蜜,但當愛變成恨,後果卻往往可跟性命拉上關係,這尤對我輩在電影《孽緣》﹙Fatal Attraction﹚、歌曲《你沒有好結果》(李蕙敏主唱)浸淫下成長的一代。事實上,我雖然無法肯定彭浩翔是否李蕙敏的忠實歌迷,然而有趣的是李蕙敏當年也推出過一隻EP《公主復仇記》(1997),碟內歌曲歌詞可謂與彭浩翔的同名電影的內容十分相似。


因此,可以看到彭浩翔刻意淡化愛的作用,其實是別有用心。他要說的不是愛情故事,而是一場兩性爭權戰爭。從《伊莎貝拉》到《出埃及記》,下一章又會是甚麼?若把《伊莎貝拉》強調的責任視為「希望」,《出埃及記》強調的荒謬事未必不是具實視為「信」,那麼他的下部作品又會否是切切實實的探討「愛」?這恐怕要留待日後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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