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看《刺客聶隱娘》之一:《刺客聶隱娘》的鼓聲



一直想多寫點關於《刺客聶隱娘》的文章,但公映時未有時間,落畫後未能翻看,終於等到影片出了藍光碟,可以比較細緻地重溫影片,並整理一些觀察。其中一項相信值得解釋一下的,是影片的鼓聲。

相信不少觀眾都留意到《刺客聶隱娘》的一些場景有著鼓聲。我自己用藍光碟數算,應有四次。包括 07:54-10:31(藍光碟所標時間,下同)隨著鼓聲展示出晨光曦微下的聶鋒府外。延續至出片名字幕「刺客聶隱娘」,然後聶母知道公主道姑送聶隱娘回來,一直到道姑離去的畫面結束後才停止。第二次是 30:14-34:15,鼓聲由聶母到達田興府找聶鋒時一直在打。延續至下一場田季安往訪瑚姬,平穩的鼓聲一直繼續,直到中途兩聲急鼓然後收煞。第四次是 46:50-53:33,聶鋒在自己府中托頭假寐,下人說田季安有急事召見,鼓聲起。鼓延續至跟著的數場,包括田季安向妻子警告不要再有活埋事件,直到田季安與貼身護衛夏靖在迴廊中離去時。這三次的鼓聲節奏都一樣,是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敲下去。第三次的節奏則不同,是在 38:05-38:35,田季安與聶隱娘惡鬥後聶逃去無蹤,在急鼓聲中,軍士們如臨大敵地到處巡邏搜捕聶隱娘。


第一個值得問的問題自是究竟這些鼓聲是故事內的(Diegetic Sound),還是故事外的聲音(Non-diegetic Sound)如配樂或旁白。答案是故事內的,那是影片故事中的環境聲,而這種鼓聲又與唐朝一種獨特的制度有關,那就是唐朝的宵禁制度。

我在談徐克的《狄仁傑之神都龍王》(文章刊於《香港電影2013》)時,已提到過唐朝長安城的宵禁,但並沒有寫得很詳細,這裡有需要寫得詳細一點,大家才會明白影片中為何會在那些段落中出現鼓聲。有關唐朝宵禁的資料,就我所見,考究得最詳盡仔細的,應是台灣的藝術史專家莊申先生,在他著的《長安時代 唐人生活史》(黃燕芳、徐思寧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出版,2008年)中,有一篇〈唐代的宵禁〉,對這個制度有詳細的解釋。

唐朝長安實行宵禁的紀載比較完整,我們可以先了解長安的情況。長安是個很大的方形城市,四面用城牆包圍。而內裡皇城固然也有城牆保護,各個區域用寬闊的街道形成一個個方形,稱為「坊」。每個坊也有城牆圍著(見下圖)。唐朝的宵禁制,是一到晚上,便會實行宵禁,城門固然關閉,坊門亦會關閉,一切人均要留在坊內。除了負責巡邏的金吾衛,坊外的大街不應有其他行人,犯禁的會被拘捕受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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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長安這樣大的城市,一個到了別坊活動的人,不可能一知道要關上坊門便可立即回到自己居住的坊內,管理上需要一個關門預告制度,告知人們坊門即將關閉,讓人們有時間返回自己居住的坊內,而且預告時間還要挺長。時間太短的話,在城東的平康坊訪友,聞鼓聲離坊,還未回到城西的崇化坊便關門,那人便無處容身了。唐初的預告方式,是由騎馬的人沿途傳呼的。由城北跑到城南,步行的話要七八小時。騎馬自然快得多,但仍然是缺乏效率的,而馬上的人沿途呼叫,每次都是極之艱辛的行程。

到了貞觀十一年,唐太宗採納馬周之議,用街鼓取代傳呼。「夜禁關始時,擊鼓八百下,夜禁解除以前,擊鼓三千下。……儘管鼓聲低沉,不過鼓聲能比人的呼叫聲傳送得更遠一點,是無可疑的。所以用鼓聲來傳遞夜禁的開始的訊息,會比人的叫聲更方便和更有效。就以人力的使用而論,如果每條街至少需要五個人來傳呼,這二十五條街道上的傳呼人的總數就是一百二十五人。可是如用乘馬擊鼓的方式來代替徒步的口頭傳呼,也許每一條街只需要用一至二人,一面騎馬,一面打鼓,可能已經足夠了。」(《長安時代 唐人生活史》,頁221)如上所述,宵禁的制度,是每早擊鼓三千下,城門坊門打開,人們可以跨坊活動。每晚擊鼓八百下後,城門坊門關閉。人們假如不及時回居住的本坊,便要留在他當時的坊過夜,不能回家了。而據莊申考證,這個宵禁制,不獨施於長安,各地也有實施。直到唐朝後期才廢弛。

明乎此,我們便會知道,《刺客聶隱娘》中第一、二、四次鼓聲,均是與宵禁有關的街鼓之聲。第一次是早上開門,道姑才能到訪。第二次是晚上關門,但聶隱娘已到了田季安的府第。第四次聶鋒等到早上開門,才能到田季安府覆命。跟著眾人先後離城,也就再沒有了鼓聲。而由第一次鼓聲到第四次鼓聲,不過是一天一夜的時間。影片到聶隱娘戰精精兒受傷時,不過過了三天兩夜。至於第三次急繁的鼓聲,則不是街鼓,而是表示有威脅的軍鼓了。


我原想不到侯孝賢有這個知識的,所以第一次看時也沒有留意到。到後來訪問他時(訪問見《HKinema》第31期),他提到唐代傳奇《任氏傳》,他意指的是《任氏傳》以下一段:「既行,及里門,門扃未發。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說的就是一個人寄居別坊過夜後,第二朝在坊門前等候街鼓響聲坊門開的情景。這才明白侯孝賢對此也有認識,到第二次看影片時便留意到了。

唐朝的宵禁制度及街鼓之聲,是就我個人所見,在過去以唐代為背景的電影電視作品,從未呈現過。《刺客聶隱娘》應是第一部。上文所述,相信有助大家了解《刺客聶隱娘》的劇情。但更重要的,是通過侯孝賢對這個素材,了解《刺客聶隱娘》的風格取向。由於唐朝的宵禁和街鼓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常識,一般商業片的做法,是用一些劇情和場面來呈現這個獨特的制度,好讓觀眾了解那些鼓聲出現的原因,並進一步掌握劇情。但是侯孝賢卻對這個獨特的聲音元素一點解釋也不作。這些鼓聲只是幫他還原他所知道的唐朝世界裡的環境聲音,他採用一種與追尋「異俗情調」(exotic)完全相反的取向(用個最方便的比喻,他和徐克在這方面是南北兩極),用一種最平實的視野讓自己也讓觀眾進入那個他所知的唐朝,如生活在其中的簡單平凡。這個平凡的視角,是《悲情城市》已如此的,以最低調不張揚的方法下功夫,背後是一種極難達致的執著和風格淬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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