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移民》:從土地種出的各種情



對現代人來說,土地使用就是資產和置業的等號。土地可以具有增值、買賣、轉售的市場價值。對傳統的鄉下人來說,土地充滿很多濃厚的感情。

移民,是一個移居及遷徙的過程,是現代人追求更「美好」生活條件和環境的決定。但對於徘徊於生死間的逃難者來說,移民是生存的機會。

今次「影評人之選」的主題是:天地無垠,英文譯名是:土地與電影。 縱觀六部電影的共同點有:探討人和土地的感情、人和自然的關係,鄉下人的鄉土價值觀。尤其是《大移民》和《土》,主要描述農民和土地的關係。

大移民

《大移民》的主角,是十九世紀瑞典一個朝不保夕的農民家庭,如何掙扎於嚴苛的耕地生存,最後抱著新世界的希望,歷盡艱辛,遠渡重洋,中途經歷生死、疾病、挑戰和適應,到達美國明尼蘇達州這片未開發的土地,開始他們的另一種搏鬥的人生,但仍離不開對土地的顧戀。電影出現的鄉下人,泥土性、土地感情、宗教權威的信服,城鄉差距和家鄉的尋找,對現代觀眾來說,似乎是太陌生了。但這些觀念,正代表曾經出現及持續之淳厚的人類文化。

從第一個固定特寫鏡頭,看到一片佈滿著大小不同石頭的貧瘠土地。片中男主角卡爾的父親,為了耕作,須設法搬開大石頭而被壓傷腿殘廢,卡爾承繼耕地後,仍然要和不良的耕地搏鬥。對農民來說,土地、天氣、糧食,都是鄉下人生存的基礎。正如費孝通在1947年出版的《鄉土中國》,重點地講出鄉下人如何受到「土」的束縛:「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城裡的人可以用土氣來藐視鄉下人,但是鄉下,「土」是他們的命根」(第17頁)

在《大移民》農民頭上,還有政府郡官、地主、教區和田契的束縛,使他們永不能改變或自由選擇生活方式。正如在片首打出的字幕,每個鄉下人都受到政治和教區管轄,每區/村有多少農民,連有多少殘疾者和娼妓,都在戶籍統計下,鄉下人就在種種的條件下構成他們的基層生態。

電影中的男女主角,卡爾(麥士馮西度飾)和姬絲汀娜(莉芙烏曼飾),不惜離鄉别井,遠赴一個未知的國土:美國,尋找生活,並不像現代人「移居」的觀念(遷移到更「好」的生活環境),這是絕處求生的掙扎。土地的貧瘠、糧食不足(他們其中一個女兒,因偷食而染病死亡),任他們如何努力,一家溫飽只是僅餘的滿足。這使人想起陳凱歌《黃土地》(1984)的陝西農民翠巧一家,在光頹頹的黃土高原脊上耕作,只有農民才理解糧食得來不易的艱辛。

《黃土地》的影像充滿對「土」的敬意和哀歎,而中國傳統價值的「敬天敬土」的觀念,則用上Tilt(垂直上下移動)鏡頭,上下攝出天佔五分四和地佔五分四的畫面,來表現「天大地大」的莊嚴信仰。在《大移民》中之土地鏡頭,充滿敬意,甚至加上一份詩意,尤其對於那些五榖不分的城市人來說,很難對生產糧食的土地有一份敬意,更不用說對土頭土腦的鄉下人,會多一份同情。《大移民》透過很多特寫鏡頭,捕捉土地、自然和人類的互動關係。在征服和被征服間,郤表現恆久的親密和依賴。在機械的現代文明遞變中,土地早已變成買賣的資本/資產而巳。

「農業和遊牧或工業不同,它是直接取資土地。遊牧的人可以逐水草而居,飄息無定;做工業的人可以擇地而居,遷移無礙;而種地的人卻搬不動地,長在土裡的莊稼行動不得,侍候莊稼的老農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裡。土氣是因為不流動而發生的。」(鄉土中國,頁17-18)

看卡爾和姬絲汀娜父母生活,正是典型土氣的鄉下人,他們重視土地如生命,他們背負的傳統是離不開土地的家族傳統。卡爾(追尋新耕地)和弟弟羅拔(追尋黃金夢)決定離鄉,是一個挑戰傳統的抉擇,他們不甘於永遠臣服於地主和神權的妥協,去冒險尋找新的土地,亦表示他們意識到自由/自主性的必要。妻子姬絲汀娜則不同,她是一個典型保守的村婦,她對自主性沒要求,只為順應丈夫和保護家庭,她的自由/自主性是由丈夫決定的。至於伯父丹尼移民的決定,是因為他的傳道抱負不容於當地教會,他迫不得已隨卡爾全家離鄉,深信神指導他到別鄉傳教。相對來說,他代表傳統宗教的延續,卻並不代表自主的追尋者。

導演楊特魯爾(Jan Troell)集導演、攝影、剪接於一身,這位被「移民四部曲」原作者指定的導演,出身是攝影師。當他接受這個瑞典製作費最高的電影工作時,本想做好導演崗位,但拍攝了幾周後,他坦然不能忍受只做一位指導/揮者,他需要再次走到攝影機後,去捕捉每一個鏡頭。在他的鏡頭下,自然、土地和井,連流水、石頭、犁頭、簡陋的木屋和粗糙的食物,都充滿著感情。一種「熟悉」的情懷,油然而生,這是鄉下人長期生活在同一環境下孕育的感情。

大移民

「不但對人,他們對物也是「熟悉」的。⋯⋯從熟悉裡得來的認識是個別的; 並不是抽象的普遍原則。在熟悉的環境裡生長的人,不需要這種原則,他只要在接觸所及的範圍之中知道從手段到目的間的個別關聯。在鄉土社會中生長的人似乎不太追求這籠罩萬有的真理。」(鄉土中國,頁24)

在電影中,只有羅拔透過書本文字的認識著迷,因為其他鄉下人是靠「熟悉」去建立認識,人與物皆是。透過記憶、經驗和熟悉生活而長大的鄉下人,陌生的文字似乎起不了重要作用。羅拔因為看了一本有關描述美國的美好生活而改變世界觀,正好代表傳統/熟悉和現代/知識的對峙。在現代的符號系統中,文字是普遍意義的生產,無疑是對熟悉的傳意直接挑戰。羅拔被文字吸引到醒覺出另一個意義/彼岸的世界,他和卡爾相信文字中描述的理想的烏托邦:美國。在後來發展的情節中,文字載體的理想和現實的落差,慢慢浮現在續集《開拓新家園》(1972)中。

美國仍然有農奴制、特權階級以及田地掠奪的現象。對現代觀眾來說,或會覺得這班鄉下人盡信書中文字所述,愚不可及,但在當時鄉下有限的知識和訊息,文字就是代表真實/真理,正如一開場牧師在教堂解讀禱文一樣,文字代表權威性及可信性。

電影中的卡爾和姬絲汀娜(兩位英瑪褒曼愛用的演員,其精湛演技使整部電影的寫實風格更傳神)雖然是生死與共的夫妻,但他們卻代表兩種精神:卡爾像西部牛仔電影的英雄,代表一種理想式的開荒精神,他從不相信悲慘生活是天意,故他譴責天主為何令他一家三餐不保。反而姬絲汀娜卻逆來順受。她在渡海病重時,只要求丈夫能代替她的母職照顧家人。當卡爾抱怨上天時,她認為是對天不敬,在續集《開拓新家園》中,她更是想回家鄉,思鄉和維持傳統是她的人生價值觀,當她在臨終時,吃著卡爾給她的蘋果時說:「我想我回家了」。回鄉永遠是她這個流徙移民者永遠的心結。

「血緣是穩定的力量。在穩定的社會中,地緣不過是血緣的投影,不分離的。『生於斯,死於斯』把人和地的因緣固定了。生,也就是血,決定了他的地。世代間人口的繁殖,像一個根上長出的樹苗,在地域上靠近在一夥。地域上的靠近可以說是血緣上親疏的一種反映⋯⋯」 (鄉土中國,頁125)

姬絲汀娜不得已隨夫一家離鄉別井,但她始終認為根在故鄉,最遺憾的是:她「客」死異鄉,她的血緣關係和地緣分離了。這點是她和丈夫及子女對「家/鄉」的最大分別。

對家鄉的懷念和保存,可以從電影的幾件物件印證,卡爾在舉家移民時 ,有兩件東西保留至他死去為止。一是在家鄉用的石磨,另一是他為移民所穿的長皮靴。石磨是家鄉的日常用品,是家的象徵。長靴是他踏上「他鄉」的用品,代表冒險精神。

就算如何笨重,每家移民都總想辦法把「家」的物件帶在身邊。 一對移民老夫妻,滿懷希望想移民到美國跟兒子住,旅途中老父客死在渡輪上,留下老妻到達美國時,見到兒子的唯一攜身物件,是一個斷了腳的鐵鍋。一件「舊物」,就是代表千言萬語的家鄉感情/記憶。

還有泥土,當有人病逝海葬前,船長總在屍骨布上撒上一堆鄉土,讓死去的人和家鄉的泥土一起遠去。這點和中國人喜歡離鄉時隨身帶著一包泥土,或者老一輩在臨死前千叮萬囑後輩,將身後自己葬歸家鄉土地,意義一樣。

最後一組的電影鏡頭中,卡爾終於找到他的樂土,他用斧頭刻上他的名字、家族和國家(瑞典)在樹上,然後坐在樹下,帽子蓋著頭,帶著微笑,接著的鏡頭是天上一群形成人字形的雀鳥飛過,不知是去是返,此情此景,正如陶淵明詩句:「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參考書目:
費孝通:《鄉土中國》,香港:香港中和出版有限公司,2017。

附加檔案大小
Emigrants_2.jpg282.78 KB
Emigrants_3.jpg355.79 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