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閉者/恐怖份子》:永失人格的鐵窗孤魂 |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幽閉者/恐怖份子》:永失人格的鐵窗孤魂new



「人們應尋求內在精神上的自由,政治上的平等,經濟上的友愛。」當M身陷囹圄、受盡折磨之時,其思想墜入昔日的自我,他聽著母親如此道,並一一記下。《幽閉者/恐怖份子》就是有關於這些失落的理想──自由、平等、友愛──這三個自法國大革命而來、經過無數歷史哲人的奮鬥而持續傳承的偉大理念,始終只是個遙不可及的願景。


幽閉者與恐怖份子,既是一個人的兩個身份:M視自身為失去選擇權利的鬥士,外界視他為必須隔離的危險人物;亦可代表著兩個對立的個體並置,前者失去一己自由,後者剝奪他人自由。可見「自由」正是電影命題──從故事前段著重現實的監禁細節,連M的四肢活動都牢牢受制;到之後逃到其幻想、回憶中,內心更有把聲音不斷提醒自己要隨心所欲,卻始終回歸原地,內外皆受困。

外部世界的阻礙,在於所想卻不能得,像上一個鏡頭拍著M眼神方向,下一特寫是對面的配槍,清晰表現他的企圖,然後他伸手朝配槍方向,卻只是拿到水杯。他連求死訴求(法庭到盤問室到監倉)都被回絕,最基本屬於自己的生命都不能掌控,完全喪失肉身的自由──唯有轉而遁回內心,堅守原則,至少還有不可被奪走的自由意志。不過這種至死堅持,抗拒著其他宗教及道德拷問,怎也不能撼動、蓋過心底的疑問(獨白前後的掙扎),又是否真正「自由」?

M在過去(原點)所看到的是上一輩的操控,甚至連性愛都受到嚴密監視;而在未來獲得釋放的期望,卻終究因無法再與戰友並肩而落空。電影拍著M的出走/奔跑,不斷切換場景,卻令他始終返回獄中空間;新基地也披上虛假的外衣,如同他從未逃離一般,彷彿在表示爭取皆為徒然。正因這一連串的鋪墊,結局前夕就更顯曖昧:M若真的成功出獄,心靈卻早已深陷迴圈;又或離開從不曾發生,一切純屬個人想像?不論何種閱讀,都通向個體自由(內外)皆永不復尋回的意味。

若「幽閉者」是自由的反面,那「恐怖份子」可視為對不平等的反抗。恐怖主義本就源於不對等的衝突,是以通過殺害平民來得到更多關注,以抗衡敵人的強勢。電影沒有澄清主角行動信念,卻通過其入獄後待遇,以影像/燈光/聲音去展示他與其對手的地位懸殊。


M長年活在黑暗之中,以致突來強光的不適應,正好是對他服從訓練的比喻,使其習慣處身無光(無尊嚴)的生活,以致他在亮光/他人前抬不起頭。貶低M不為人而為狗的處理,則有強逼舔食與吠叫等,拍攝角度的高度反差亦在在強調M的次等位置。水滴不斷落在頭上的侵擾,與神父以書本敲打的節奏一致,逼使M跟著其起落,展現著對方強行加諸一己想法的優越自覺,反過來控訴其暴力如同「恐怖份子」。只是對應著機場炸彈的計劃,同是一廂情願視他方為神聖犠牲,戲中壓逼場面又是否一面鏡子的反射?

抗爭者失卻自由與平等,友愛同時逐漸遠去。對照片首的擁抱,到後來只剩下M孤身一人,是身邊同志已改變,又或一路以來的共同體僅為理想幻覺?同伴的狂歡與掌聲沒有意義,他者的誘導與訓誡又不能融和,唯有將寄望放在千千萬萬個將來的「我」身上。於是「我」盼成為後來者的示範,為他們突破重重欄柵框架作先鋒,《幽閉者/恐怖份子》終結於此,卻說著這才是個開始。

【原載於影意志香港獨立電影節《獨報》第一期,2018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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