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明日》:追尋游俠精神



(一)反叛時機

喵喵(Miou Miou)在兩部後68法語電影皆有份演出,分別是《昨日‧明日》(1976)演每天要過境到瑞士上班的獨身工人階級 Marie,及《死不逢時》(1990)回祖屋打理母親葬禮的已婚婦人 Camille。前者發生在風暴七年過後的日內瓦,氣氛低迷;後者雖然回到五月人心最不安時,但刻劃的是遠離風眼的資產階級富裕人家,怕得收拾細軟躲到山上。Marie 與 Camille 的背景相去甚遠,性格命運迥異,卻有著相同的氣質和命格。


Marie 當收銀員,慷超市之慨,習慣地少收老人家錢,她替退休鄰居查爾斯買大量日用食品,都給他一張比本來價值少很多的單據,針對的是財團壟斷的消費主義形態,並執行個人福利主義以示抗衡。而 Camille 在分遺產前靜靜地偷走並戴上綠寶石戒指,告訴表妹是母親一年前相贈。Marie 是利他主義,上得山多終遇虎才鋃鐺下獄,而 Camille 則從個人利益出發,最後表妹揭發她跟她吵起來,失態地扭打成一片。阿倫坦拿(Alain Tanner)看中剛出道的喵喵柔中帶剛、敢作敢為的行動型品質,而路易馬盧相信也有看過《昨日‧明日》,並決定在她自私的骨子裡找傲氣。在兩性關係上兩個角色都主動,前者如歷史老師 Marco 不是銀髮族,Marie 也主動給他的威士忌打折,後來在獄中也參與獄友之間同性的情慾撫摸;而在後者,因為冷淡的婚姻關係,Camille 跟年輕時的情人偷歡一刻。至此,兩角色都有一個大於生活的追求、任性的「女賊」身份浮現著;她們皆察覺生活環境中有形無形的壓迫,資本主義也好,消費主義也好,陽剛的沙文主義也好,出於俠義或自私的動機去找尋出口,都不做時代的受害者。

68激烈上街時 Marie 還未成年,由當時寂寂無名的喵喵去演這份無知的躁動,倍添一種新嫩野蠻的味道。在《假如‥‥》(1968)裡同樣有一個站在收銀機旁邊的時代少女(姬絲汀露娜飾),然而反叛角色氣質的相認,誰會看漏眼馬康麥杜維飾演的謝維,他強烈、邪氣的面孔,自我個性,在芸芸角色跳了出來,《假如‥‥》令他與湯葛特蓮、李察波頓成為英國憤怒男性的代言人。

如果阿倫坦拿向林賽安德遜揮手打照面的話,他應該會得到微笑作回報。《假如‥‥》捕捉時代壓抑,風雨欲來,在68過後艱難時期的《昨日‧明日》憧憬革命意識的薪火相傳,兩片都肯定蘊藏造反有理的魂魄;然而,在美學意義上,則必然是那彩色/黑白形式對話。黑白畫面納入彩色點睛,那個時代就有日本的若松孝二、足立正生顛覆「粉紅電影」,忽然間出現的色彩有強烈的政治表述。倒過來在彩色主調引入黑白客席點綴,就是林賽安德遜和阿倫坦拿了。這個形式美學的思考,簡單地達致視覺疏離、時空辯證,還有咫尺天涯的憧憬意象。《假如‥‥》銳意往個人的精神解放方向走,而《昨日‧明日》則將此理念發揚光大,並多樣化展現,八個角色皆自我規範,閃現「黑白」的魔術時刻,自證我心不死。

當謝維偷電單車,駛到郊區的 cafe,畫面變成黑白,遇上女生調情強吻,更就地親密愛撫,粗暴地拿走色彩是在表達不真實、超現實嗎?或許是真實的另類書寫,男的女的心緒在「共同黑白」下實在是解放及昇華。我聯想到《春光乍洩》(1966)男攝影師與女模特兒(及小女生)之間的調情場面,但那是有條件及不對等的權力關係。而這一場性幻想可能有一個同學「觀眾」,性在信任及不計較的國度進行,瀰漫著一點點烏托邦般集體憧憬的韻味。


(二)黑白的介入

《昨日‧明日》也有不少性幻想的「黑白」場面,按摩、譚崔、精神上出軌、3P、曖昧......相比《假如‥‥》,是由角色隨意帶動及更內向的。影片中所有的黑白片段處理如下:

  1. 片初用黑白菲林拍攝盧梭像,仿他在讀出《愛彌兒》。
  2. Mathilde 沉悶地操作機器,插入她替陌生男人按摩的黑白畫面,還有說有笑的,大概是她渴望的理想工作。
  3. 由正面拍 Mathieu 去見工途中,遇上 Marguerite 並跟她聊天,他客氣地說 Marguerite 不像資本家。突然換上黑白畫面,從背面拍他提出要看勞工法例,約法三章(日後他跟 Marguerite 吵,Marguerite 搬出法律條文,他卻怒說,幹他媽的法律條文)。
  4. Maxi 在家中床上看報紙,彩色畫面;下床打開抽屜,黑白畫面,發現手槍,向著鏡子舉槍,鏡像反映變為左手拿槍,最後開槍射破桌上的鬧鐘(與 Madeleine 約會時,他在遊藝會曾玩打槍遊戲)。
  5. Madeleine 走在街上,出現一幅描寫性愛的印度畫的黑白畫面(掛在家裡自然以彩色呈現)。回到公司,她又一次出神,在黑白畫面裡,她赤裸躺在工作桌上,讓上司吃身上的食物(她日後告知馬司這是譚崔的一個玩法)。
  6. Marcel 走出他摹繪相片的房間,到飯廳去,閃出三張拍攝工人起居空間的黑白紀實照片。之後在飯桌上他發表時,以檢閱蘇聯軍隊的三個黑白鏡頭作結。
  7. Marie 登上順風車,拒絕坐在男司機旁的要求,很收斂並具警覺性,旋即畫面更改顏色,她興致勃發唱起像布萊希特及寇特威爾的打油歌,唱出男司機的中產階級奴隸生活本質,Marie 自娛的黑白處境,對方未必聽得到。
  8. Mathilde 在家中呆坐,黑白電視在播關於罷工的新聞。忽然間新聞主持人伸伸臂,對著鏡頭說:Mathilde,我有說話要告訴你。黑白畫面中的 Mathilde 應道,我知道。然後她聽主持人解說人世間信念的道理。
  9. 又一段民眾在街頭示威的黑白片段,然後是市集裡 Marguerite 在叫賣,帶點嬉戲成分,她蠻喜歡推銷有機菜。我感覺街頭片段是昔日的日內瓦,坦拿通過 Marguerite 身處的街道道出「昨日/明日」的對照。
  10. 跟銀行派來的人傾談時,轉為黑白畫面的 Marcel 毫不客氣地大談垃圾報紙,再以他的主觀鏡頭望向戶外的景色,說聆聽大自然的道理。回到彩色的現實,他也斥責這位銀行的人破壞大自然。
  11. Marco 邀請 Mathieu 客席講課,他則在旁沉思,然後變成黑白畫面,他看見班上小伙子皆變成老年人坐著聽課(日後 Marco 轉工,到老人之家教唱歌)。
  12. 八個角色終於共聚於農莊。從小孩子畫 Maxi 開始,Marcel 在發表大熊的故事,到 Mathieu 想像的黑白片段,八人開心地在沙泥堆上滾,玩得像小孩。
  13. Marguerite 在與銀行職員面談,職員在說經濟效益的廢話,鏡頭橫移拍著 Marguerite 中途進入黑白畫面,還變出兩名「手下」,他們抱著豬來,拉走職員,讓豬坐上職員的座位。
  14. Mathieu 教孩子,關於認知和行動,孩子專心聽著,鏡頭逐一黑白特寫他們的面孔。
  15. 一年後,祖拿出生,先來一個鯨魚的黑白片段(之前眾人曾在飯桌上憧憬過 Mathilde 像鯨魚般生出祖拿),然後才回到彩色畫面,Mathilde 給祖拿哺乳。
  16. Marco 性夢成真(他曾在課堂對學生說出這個綺夢慾念):一王二后在床上,黑白;然後回到彩色,慢慢真的變為現實:Marie 安排好一切,找來在一起服刑的女囚犯共同完全,Marco 心情興奮,不斷問她美不美……
  17. Mathieu 騎著單車,在上班途上有感而發,像唐吉珂德般幻想著起草給祖拿的第一封信,說遊戲未玩完,遂出現在日內瓦1932年軍隊介入工潮的紀錄片片段,遙想印證。
  18. 四年後,1980年某一天,鏡頭回到盧梭,首尾呼應,《昨日‧明日》黑白的力量、精神、意義,就是由盧梭說《愛彌兒》的一段來帶出:「愛彌兒並非因為野蠻而流放到野外,他住在城市裡,一派野蠻本色。」

(三)革命性改變

這群「馬克思八人幫」都過著未盡人意的生活,世態遠離理想,堅持歸堅持,他們還在人生崗位上為更好的世界奮鬥,更率性而為,他們互相找對方、幫助對方、關注對方,皆帶有行使公義的信念,對抗資本主義、消費主義,愛弱扶老,做當仁不讓的事情。托派毛派思潮退場,但仍未放棄馬克思思想,於是要四出尋找新觀念新方案。除了研究歷史軌跡、檢視僵硬的制度,還引入新哲學:鯨魚的母性意象、環境保育、東西合一哲理、詩意回溯人生。在教育的大前提下,盧梭被邀進場作為日內瓦的精神守護者,在意識情緒調理上則引入布萊希特的疏離力量,自己跟自己內在換算某一種自由主義,而在革命未成功的日常,容或是拘謹、犬儒、小心翼翼、封閉、自我嘲諷,甚至猜疑、憤怒、有暴力傾向。受大環境影響情緒被迫按捺,但想法不容壓抑,心中的種種最終適當地迸發出來,坦拿就以黑白片段編檔。《昨日‧明日》的彩色從不算搶眼,那只是單調色、沒有所謂的色彩、黑白「色調」。然而在去掉色彩之後,承載的卻是一道發自內心的自在光芒。

最後,我想以艾麗絲華妲《唱不唱由你》(1973)跟《昨日‧明日》做本文最後的電影文本互動。《唱不唱由你》中 Pauline(Valerie Mairesse飾)與 Suzanne(Therese Liotard 飾)在1968年之前已經相識,Pauline 騙父親借錢幫 Suzanne 籌打胎的費用,令她跟父母決裂,兩代新舊意識衝突白熱化,然而她的命運、人生路向也成形,俠義精神締造著她的反叛青春,往後就以唱歌打造人生。而對於不唱歌的 Suzanne,丈夫自殺給她人生危機,也讓她帶著三個小孩子勇敢上路。

經過了68年,在一個女性抗爭的街角,Suzanne 聽到 Pauline 的歌聲,於是二人發揮雙螺旋的能量,各顧各走,卻緊密結合。Pauline 的樂團在路上經過不同的村鎮,鏡頭以半紀錄片的況味呈現上了年紀的婦人奇怪、疏離的目光,然而這樂團從來不計較,每一次表演都發掘新意,華妲說:「我有幾個在我生命裡非常重要的朋友,在《唱不唱由你》我講她們的故事,說得像一本(虛構)小說。」

這種脫俗的描寫,有人會覺得是建設性的,只是人性美好的投射,然而電影對這個信念、藝術目光不離不棄。《唱不唱由你》的俠骨、自由追求、凌駕於俗世,找到心流,沒有自怨自艾,這些在另一個後68主題的《昨日‧明日》裡,卻以完全不同的敘事結構(容或是網狀)呈現,沒有被1968的「失敗」打倒的家長,都憧憬著孕育像祖拿的新世代,以文明的方法保護野蠻的孩子健康成長,並且代代延續下去,直至革命性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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