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人性的面孔



說起《玩笑》,大家記起的,應該是米蘭昆德拉1967年出版的首部長篇小說。

1968年,帶來許多想像,政治的火紅年代,左翼學生運動和民權運動轉入高峰,法國有五月風暴,日本有東大紛爭,捷克又有布拉格之春,法國、日本和捷克的新浪潮電影,都有不少名作。

1968年的捷克,小說《玩笑》出版一年後,耶路米伊里殊著手拍攝改編電影,當時是布拉格之春風頭火勢之時,所謂布拉格之春,是由於1968年1月,捷克共產黨第一書記杜布切克厲行改革,主張「帶有人性面孔的社會主義」。


影片《玩笑》中的主角路德維克,為心儀女生馬姬塔寫明信片,開了一個他以為無傷大雅的玩笑,簡單三句「樂觀主義是人民的鴉片!健康的氛圍因為愚笨而發臭!托洛斯基萬歲!」卻引來人生的軒然大波,路德維克被審查批鬥,開除黨籍和學籍,以黑分子身份下放勞教六年,荒謬的勞動生涯,令人性泯沒,路德維克更目睹一同勞教的阿歷斯,一個忠心的共產主義者受迫害,阿歷斯以告密信件揭發、抵抗仇恨和高壓,下場是被驅逐出黨、自殺身亡。

二十年後,路德維克回到家鄉故地,面對昔日同窗好友帕維爾的妻子埃萊娜,路德維克心生一計,但求向當年主持批鬥公審大會的帕維爾報復,假扮追求埃萊娜。

路德維克來到故鄉,還是找上及碰上兩個朋友,一個是新教徒朋友哥斯卡,另一個是音樂人朋友賈洛斯拉夫。電影也用上大量回憶段落,細看前事。

路德維克和哥斯卡見面,但求借公寓一用,引誘埃萊娜。於是,路德維克就回憶起1949年5月1日的歡騰,當時的女友馬姬塔是天真、嚴格的共產黨支持者,拒絕個人私有的情慾,路德維克卻追求身體的愛慾。在集體意志和個人愛慾的角力中,由於敢於開黨的玩笑,路德維克竟換來被孤立的下場。

路德維克是追香逐艷之徒,哥斯卡是虔誠的基督徒。路德維克和哥斯卡再見面時,哥斯卡一眼看到路德維克缺乏愛,憎恨所有人,在沒有寬恕的世界裏生活,猶如置身地獄,而路德維克追隨個人的意志,面對大小事情,都需要給自己找一個理由,或者追隨個人一時的感覺。其實這樣很疲累,有時徒勞無功,有時甚至引起難以承受的變動。

路德維克在街上走,路見美女,死跟爛跟,竟然觀看了一場出生儀式典禮,同時想起清算排擠審問的過程,集體意志凌駕一切。眼前的儀式典禮說明,人的出生,也離不開黨國的儀節和陰影,典禮後,路德維克遇上音樂人賈洛斯拉夫,卻只想起更多勞教時期的往事,帶來更多感觸。

一如所料,路德維克引誘了帕維爾之妻埃萊娜,復仇好像成功了,但其實帕維爾和埃萊娜二人早就貌合神離,分開居住,所謂復仇,其實只是人生的一場玩笑。


除了音樂,《玩笑》也有強烈的民俗特色,片初騎白馬的男孩,已預告了影片後半段的主要場景──「國王的遊行」。電影《玩笑》透過這個傳統捷克節日,路德維克不單重遇埃萊娜,更重遇帕維爾,此時帕維爾已風生水起,又另有年輕情人。

二人多年後再遇,帕維爾感慨,他們中年一代過去想拯救世界,在會議上度過生命。但年輕一代只想到自己,周圍旅行。

帕維爾早就看穿一切,他說「我們住在一個有銅樂隊在陽台上玩音樂的監獄裏」,而他當年以黨國的名義,革除路德維克,多年以後,帕維爾早就不信黨國的意識形態,醒目的他能夠轉身,過他奉迎時勢的人生。這樣的兩頭蛇,根本無法報復,人無法以虛偽去攻擊虛偽,而且路德維克只是小虛偽,帕維爾才是大虛偽,最可憐是真誠的埃萊娜,淪為犧牲品。

電影《玩笑》的最後,路德維克與朋友玩音樂,可是台下的大眾根本不欣賞,說到底人是為內在的歡樂而玩音樂,可是當有外在的合約和枷鎖,人就要為責任而玩音樂,無法從心所欲。最難堪的是路德維克的老朋友賈洛斯拉夫,因身體限制而無法玩音樂,人的限制來自外在和集體,但最終還有個人生命的限制。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最終埃萊娜的年輕男友冒出來,單挑路德維克,卻被路德維克打倒,虛偽者永遠勝過真誠者,而路德維克最想打的,當然不是那個年輕男友,而是帕維爾。真誠與虛偽、集體意志和個人自由角力,結局可以預料,一切過後,路德維克只為自己的人生帶來另一次玩笑,充滿悲苦的諷刺。

米蘭昆德拉在八、九十年代前後,地位如日中天,《生活在他方》、《笑忘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不朽》等作品,文藝愛好者人手一冊,《玩笑》也不例外。至於電影《玩笑》是捷克新浪潮代表作,影片隨著着時代走:布拉格之春的民主化運動,因蘇聯軍隊和坦克的入侵而失敗告終,電影也在捷克遭到禁映,直至二十年後天鵝絨革命成功,影片才重見天日。

電影《玩笑》透過影像展現威權體制下,為求凡事正確,忠於黨國,不容自由,更不容幽默,一句話:黨性大於人性。米蘭昆德拉的政治敏感,在他首部長篇小說已全面展示,而更重要的是,他也看見政治熱情冷卻後,人的虛偽、可笑與空虛,在今日的香港看小說及電影《玩笑》,教人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附加檔案大小
Zert_2.jpg169.83 KB
Zert_3.jpg141.16 KB